长江三峡的秋,总裹着化不开的江雾。巫峡口的风卷着江水的腥甜,撞在两岸的绝壁上,发出呜咽般的回响,万吨级的货轮破开浑浊的江面,鸣着悠长的汽笛,在连绵的青山间缓缓前行,像一枚划过水墨长卷的印章。
王桂庵就站在游轮顶层的观景甲板上,手里握着一台徕卡相机,镜头却始终没有对准两岸闻名天下的三峡红叶,而是牢牢锁在斜前方,一艘缓缓同行的散货轮上。
他那年二十七岁,是国内小有名气的青年作家,出身江南的书香世家,父亲是大学中文系的博导,母亲是出版社的资深编辑,家学渊源,一手旧体诗写得清俊洒脱,一本写长江人文的散文集,拿了国内的文学大奖,是文坛里公认的才子。这次他沿着长江逆流而上,从上海一路到重庆,本是为了新书积累素材,却没想到,在巫峡的漫天江雾里,撞见了自己这辈子都解不开的执念。
那艘散货轮叫“渝江号”,船身斑驳,是跑了十几年的老船,船尾的甲板上,摆着一张小小的藤椅,一个姑娘正坐在那里,垂着头看书。
江风卷着她的长发,素色的棉麻长裙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她却浑然不觉,指尖轻轻划过书页,眉眼低垂,温婉又安静,像一幅浸在江雾里的仕女图。阳光穿过雾层,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连眼睫的影子,都落在白皙的脸颊上,看得王桂庵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写了十几年的风花雪月,读了半辈子的诗词歌赋,见过无数的美人,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心跳得像要撞碎胸腔,脑子里只剩下那句烂熟于心的诗:“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他就那样站在甲板上,隔着几十米宽的江面,看了她整整一个下午。游轮和货轮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同行在巫峡的江面上,她偶尔会抬起头,看看两岸的青山,伸手拢一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嘴角会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像江面上化开的一缕阳光,看得王桂庵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知道自己疯了。隔着一条长江,隔着两艘船,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连她的声音都没听过,却像被勾走了魂魄一样,眼里心里,只剩下那个坐在船尾看书的姑娘。
傍晚时分,江雾越来越浓,游轮要进奉节港停靠补给,而那艘“渝江号”,却依旧顺着长江逆流而上,没有丝毫要停靠的意思。眼看着两艘船就要错开,距离越来越远,王桂庵急了,他知道,要是这次错过了,这辈子可能都再也见不到这个姑娘了。
他疯了一样冲回自己的客舱,翻出了自己随身带的东西。他想喊她,可江风太大,声音根本传不过去;他想拍张照片,可隔着江面和浓雾,根本拍不清她的脸。慌乱间,他的指尖触到了脖子上挂着的一枚平安扣,那是祖母留给他的传家宝,足银打造,上面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他从小戴到大,从未离过身。
他几乎没有犹豫,一把扯下平安扣,又翻出随身的钢笔,在自己新书的扉页上,飞快地写下了一首即兴的绝句:
“巫峡江头雾满川,伊人临水立风前。
此生愿逐长江水,日夜相随到客船。”
他把写了诗的扉页撕下来,小心翼翼地折成了一只纸船,把那枚银平安扣裹在了纸船里。他跑回甲板上,此时两艘船正好行驶到一处狭窄的江面,距离缩到了十几米,那姑娘依旧坐在船尾,低头看着书,丝毫没有察觉。
王桂庵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只裹着平安扣的纸船,朝着“渝江号”的船尾,狠狠扔了过去。
纸船带着他的心跳,划过江雾,稳稳地落在了货轮的甲板上,正好落在姑娘的脚边。
姑娘终于抬起了头,看到了脚边的纸船,也看到了对面游轮甲板上,正死死盯着她的王桂庵。她愣了一下,弯下腰,捡起了那只纸船,拆开来看。
江风吹起了纸页,她看到了上面的诗,也看到了那枚银平安扣。她抬起头,再次看向王桂庵,脸颊瞬间泛起了红晕,像两岸山间的红叶,明艳动人。她握着那枚平安扣,对着王桂庵,轻轻抿嘴一笑,随即又低下头,把纸船和平安扣,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口袋里。
王桂庵的心脏,瞬间像炸开了烟花,他激动地朝着她挥手,想要喊她,可就在这时,游轮拉响了汽笛,猛地拐了个弯,朝着奉节港的码头驶去,而“渝江号”,依旧逆流而上,两艘船,朝着两个方向,越走越远,很快就消失在了彼此的视线里,只剩下漫天的江雾,和滔滔不绝的长江水。
王桂庵站在甲板上,看着“渝江号”消失的方向,像被抽走了魂魄一样。他只知道那艘船叫“渝江号”,只知道她是个爱看书的姑娘,除此之外,她叫什么,家在哪里,要去哪里,他一概不知。
可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忘不掉那个江雾里的姑娘了。
游轮在奉节港停靠了一夜,王桂庵一夜没睡,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的笑脸,和她收下平安扣时的模样。天刚亮,他就做了一个决定:放弃原定的行程,下船,去找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现代版聊斋志异请大家收藏:(m.x33yq.org)现代版聊斋志异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