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元璐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掷地有声。
“陛下！国库渐丰，可那是大明用来保命的钱啊！”
“必须留足储备，以备不测天灾！若倾全国之力修筑塞外城池，一旦中原再起大灾，朝廷拿什么赈济灾民？”
“百姓无粮可食，哪怕塞外修起铜墙铁壁，中原腹地也会生出滔天之乱啊！”
字字泣血，振聋发聩。
倪元璐的话兜头浇下，立刻熄了大殿内武将们头脑发热的狂热。
内阁首辅孙承宗长叹一声，缓缓迈出班列。
他走到倪元璐身边，一掀官服，深深作揖。
“陛下，倪尚书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论！”
“治大国如烹小鲜，步子若是迈得太大，恐生无穷隐患。老臣恳请陛下三思！”
殿内气氛霎时冷了下来。
所有文武百官都屏住呼吸，后背冷汗直冒，生怕龙椅上那位杀伐果断的帝王雷霆震怒。
然而，朱由检没有发怒。
他静静站在那幅巨大的塞外舆图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跪地的倪元璐和孙承宗。
漆黑的眸子里，反而掠过一抹深深的欣慰。
历史上那场席卷华夏的鼠疫与大旱，生生耗死了大明朝。
倪元璐能在这个时候顶住天威，牢牢守住大明的钱袋子，这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
“倪爱卿。”
朱由检开口，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你是个好官，也是个称职的户部尚书。”
“大明天灾这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一天都没有挪开过。国库的底子，确实要留。”
听到这句话，倪元璐紧绷如铁的肩膀猛地一塌。
他长长松了口气，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陛下圣明！臣万死难报！”
“但是！”
朱由检话锋陡转，语气中透出不容抗拒的霸道。
他一步步走回御阶，大马金刀地端坐于龙椅之上，睥睨群臣。
“既然事不可一蹴而就，那朕便徐图之。”
“倪元璐听旨！”
倪元璐闻言一凛，再次直起身子：“臣在！”
“五城十五堡的规划，绝不收回！但工期，朕可以退一步。”
“命户部与工部协同，先期筹备两座大城、六座军堡的钱粮物资，即刻破土动工！”
朱由检目光冷厉，声音铿锵有力。
“待这两城六堡彻底稳固，周边牧场尽数纳入皇明银行掌控，实现就地筹粮、自生财源之后！”
“再开启后续工程！”
“朕给你们十年的时间！”
“十年之内，这五城十五堡，必须全部屹立在漠北的冻土之上！”
倪元璐在脑海中飞速拨动着户部的无形算盘。
分期修筑，钱粮堪用，应对天灾的底线保住了！
他眼底涌出狂喜与感激，当即重重叩首，声音都在发颤：“陛下体恤民力，稳扎稳打，乃大明万世之福！”
“臣领旨！十年之内，臣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必为陛下凑齐筑城之资！”
群臣见君臣达成共识，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纷纷躬身准备高呼万岁。
“且慢。”
朱由检微微抬手，压住了百官的动作。
大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地龙里木炭爆裂的微响。
朱由检身体微微前倾，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扫过每一名大臣。
“诸位爱卿，你们以为，朕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去塞外苦寒之地修城筑堡，仅仅是为了防御蒙古人吗？”
群臣面面相觑，满头雾水。
历代修筑长城军堡，不都是为了抵御游牧南下吗？还能为了什么？
朱由检站起身。
他张开双臂，明黄色的龙袍展开，几乎要将那幅塞外舆图尽数揽入怀中。
“羁縻之策，安抚之法，终究是权宜之计！”
“不管给他们多少赏赐，哪怕派个阿布鼐去管着他们，在他们眼里，大明终究是外人！”
朱由检的声音不断拔高，带着刺破历史苍穹的震撼伟力，在大殿内久久回荡。
“十年！”
“待五城十五堡建成，待水泥路贯穿南北，待皇明文武校在草原拔地而起，教他们说汉话、写汉字之日！”
“届时，朕要彻底撤销蒙古都司的军管！”
“朕要在那里，设立大明蒙古布政使司！”
内阁首辅孙承宗猛地抬头，双眼瞪得滚圆，花白的胡须剧烈颤抖。
礼部尚书周延儒倒吸一口凉气，双腿一软险些瘫倒。
倪元璐心神巨震，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布政使司！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大明不再将蒙古视为藩属国，不再视为蛮夷之地！
而是要将其彻底化为大明实打实的内陆行省！
编户齐民，纳税服役，设立州县，教化万民！
自汉唐以来，无数帝王将相做梦都不敢想的千古伟业，竟在这位年轻帝王的口中，化作了无可动摇的铁血国策！
“从今往后，没有什么漠南漠北！没有什么察哈尔喀尔喀！”
朱由检冷酷而霸气的声音，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热血。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朕要让那茫茫草原，永生永世，皆为我大明不可分割之疆域！”
大殿内，漏壶的水滴声在静谧中被无限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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