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日,凌晨。
紫禁城乾清宫内,灯火通明。
地龙将大殿烘得暖意融融,朱由检独自坐在宽大的御案后,神色沉凝一动不动。
案头堆满了刚呈上来的各地捷报,但他一眼未看,目光落在殿外那深不见底的夜色上。
王承恩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参汤,脚步极轻地走到御案旁。
看着皇帝布满血丝的双眼,这位老太监心头满是酸楚。
“皇爷,您在殿里枯坐了一整夜,保重龙体啊。”
朱由检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大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出奇,透着一种穿越岁月的无尽沧桑。
王承恩一愣,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节气与朝中大事。
他恭声回道:“回皇爷,今日是三月二十。并非什么大朝会,也无祭祀庆典。”
“是啊……并非什么大日子。”
朱由检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全是苦涩。
但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那个被鲜血与绝望填满的前世记忆里,就在昨天夜里,流贼的兵马踏破了北京城!
历史上的三月十九日!
他披头散发,光着一只脚,踉踉跄跄地走向煤山的那棵老歪脖子树。
在无尽的屈辱与愤恨中,用一根白绫,为大明朝殉葬!
“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前世临终前写在衣襟上的血书,化作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口!
那种国破家亡的窒息感,哪怕重活一世,依旧让他心悸不已。
但他猛地睁开眼!
眼底的脆弱与恐惧,被一股如实质般的帝王威压顷刻焚烧殆尽!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殿侧那一整面墙的巨大《大明混一图》前。
现在的他,没有走向煤山!大明也没有亡!
辽东收复,建州覆灭!
交趾归化,东番纳土!
日本全境臣服!
大明铁骑的马蹄,正在漠北草原上丈量着五城十五堡的辽阔疆域!
大明不但活下来了,而且比历朝历代都要强盛!
“朕,逆天改命了。”
朱由检伸手抚摸着舆图上那纵横交错的山川河流,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粗糙质感。
胸膛里那颗压抑了十七年的心脏,终于开始了强有力的跳动!
他做到了!
但就在这极致的狂喜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思虑。
王朝兴灭,乃是历史的铁律。大明如今如日中天,但百年之后呢?
若有一天,大明的国祚也走到了尽头,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该拿什么来维系那份不可割裂的血脉传承?
“宣内阁首辅孙承宗,礼部尚书周延儒,钦天监正入宫见驾!”
朱由检霍然转身,龙袍翻飞,下达了口谕。
王承恩虽然诧异皇帝为何在此时召见重臣,但还是立刻领命而去。
天光大亮。
暖阁内,孙承宗、周延儒与汤若望恭敬地肃立在下首。
朱由检端坐在御案后,将一份厚厚的书卷推到了案头。
“《崇祯历书》,修完了?”
礼部尚书周延儒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躬身作揖。
“回陛下,历经十余年,西学与传统历法相融,经钦天监多次实测校验,此新历精度已远超旧历!”
“无论是日月食之预测,还是节气之推算,皆毫厘不差!”
朱由检微微点头。
明朝官方一直使用的《大统历》,本质上就是元代郭守敬编制的《授时历》。
沿用两百七十多年,受岁差影响,误差逐年累积,如今已经极其明显。
“大统历沿用近三百年,积弊甚深。”
朱由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如今《崇祯历书》既成,当通行天下,以正天时。”
“陛下圣明!”孙承宗拱手道,“新历一颁,百姓农时有准,实乃天下之福。”
朱由检看着孙承宗,神色沉了下来。
“孙阁老,历法乃国之重器,更迭历法,亦是重修国史的契机。”
“朕今日召你们来,不仅仅是为了颁行一部新历。”
朱由检站起身,视线扫过几名重臣。
“朕翻阅史书,常有感慨。自三皇五帝至如今,王朝更迭频繁,各朝来去匆匆。”
“汉、晋、唐、宋,各有纪年,各有年号。一旦改朝换代,前朝之纪年便被废弃。后人在读史之时,往往要费尽心力去推算岁月流转。”
周延儒何等聪明,立刻捕捉到了皇帝话语中的深意。
他眉头微皱,试探着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朕意,借重修国史、编订新历之机。”
朱由检一字一顿,声音在大殿内铿锵作响。
“在史籍、历书中,于我大明皇帝的年号、干支之后,加注‘黄帝纪元’!”
此言一出,殿内几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周延儒大惊,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其中的利害关系。
纪年,是皇权的绝对象征!
历朝历代,唯有当朝天子的年号,才是唯一合法的纪年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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