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铃木商社，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丁陌没有回领事馆，而是去了虹口一家不太起眼的茶楼。这是他约了人见面的地方。
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到了。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穿着飞行员的制服，肩章显示是个中尉。见到丁陌，他站起身，微微鞠躬：“竹下先生。”
“石原君，请坐。”丁陌在对面坐下。
石原清次，日军航空兵运输机飞行员。丁陌是通过地勤组长的关系把他拉上船的，接触过几次，觉得这人实在，技术也好，就是家里负担重——老母亲常年卧病，妻子身体也不太好，两个孩子要上学，那点飞行员工资根本不够用。
丁陌没直接给钱，那样太伤自尊。他通过地勤组长，给石原安排了一些工作可以获得“合规的补贴”——帮忙运送一些样品、文件、急需的小件物品，按次给些酬劳。东西都是合法的，手续齐全，只是时间紧，要求高，所以酬劳也高些。
石原做了几次，发现确实没问题，也就渐渐放开了。这半年多来，他帮丁陌运送过不少东西，从上海到南京、杭州、武汉都有，从来没出过岔子。
“石原君最近飞行任务多吗？”丁陌问。
“多。”石原叹了口气，“几乎天天飞，不是往北边运弹药，就是往南边运补给。有时候一天要飞两三个来回，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辛苦。”丁陌表示同情，“不过现在战事紧张，也是没办法的事。”
“是啊。”石原摇摇头，“只希望能早点结束，能过几天安稳日子。”
丁陌喝了口茶，看似随意地问：“石原君在队里人缘怎么样？和其他飞行员熟吗？”
“还行吧。”石原说，“咱们运输队的几个兄弟，经常一起飞，一起吃饭，关系都不错。”
“那就好。”丁陌放下茶杯，“有件事，想请石原君帮个忙。”
“您说。”
“我这边有些样品和文件，需要往不同地方送，量不大，但时间要求高。”丁陌说，“光靠石原君一个人，怕忙不过来。能不能……介绍几个可靠的兄弟一起做？酬劳方面，绝不会亏待。”
石原犹豫了一下。他明白丁陌的意思——想扩大空中运输渠道，多拉几个人下水。这事风险不小，但回报也高。而且丁陌做事一向稳妥，这半年来从没让他担过风险。
“竹下先生，这事……我得想想。”石原谨慎地说。
“理解。”丁陌说，“这样，你先考虑考虑。如果可以，先介绍一两个最可靠的，咱们从小做起。每次运送的东西，都保证手续齐全，合法合规。酬劳按次结算，当场结清。”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石原面前：“这是这个月的补贴，你收好。伯母的病该看就看，该用药就用，别省着。”
石原看着信封，喉结动了动。他想起家里卧病在床的老母亲，想起妻子忧愁的脸，想起两个孩子渴望的眼神。这笔钱，能解燃眉之急。
“我……试试看。”石原终于说，“队里有两个兄弟，家里也困难，人实在，技术也好。我先问问他们。”
“好。”丁陌点点头，“记住，一定要找嘴巴严、靠得住的。咱们这事，人不在多，在精。”
“我明白。”
两人又聊了几句，石原先离开了。丁陌一个人坐在茶楼里，慢慢喝完剩下的茶。
空中运输，这是立体网络的最后一环，也是最难打通的一环。飞机速度快，不受地形限制，能直达很多陆路水路到不了的地方。但飞机运量小，成本高，而且管控极严。
不过，只要打开了口子，事情就好办了。一个人做是违规，两个人做是串通，三个人、五个人都做，就成了“大家多少都在捞点外快”的潜规则。到时候，反而安全了。
这就是丁陌的策略——不靠一两个人单打独斗，而是编织一张网，让更多人在不知情或半知情的情况下参与进来。每个人只做自己那一小部分，拿自己应得的那份利益，谁也不清楚全局。
但丁陌清楚。
水路——码头，陈世雄掌控，与铁路无缝衔接。
铁路——山口宏坐镇，利用职务之便开绿灯。
公路——铃木商社负责，打通上海到苏北的线路。
航空——石原清次这条线，现在开始扩展，从一个人发展到一个小团体。
四条线，水陆空并进，互相补充，互相掩护。一条线断了，还有其他线可以走；一条线被盯上，可以立即转到其他线；一条线运力不足，可以分散到多条线。
这就是立体网络的核心——不依赖单一通道，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当然，这张网现在还只是初具雏形，还有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水路和铁路相对成熟，公路还在打通中，航空更是刚刚起步。但至少，框架已经搭起来了。
丁陌付了账，走出茶楼。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紧了紧风衣的领子，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回到住处时，已经快九点了。丁陌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上海及周边地区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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