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还在吹,技术区通道口那股金属烧焊味还没散尽。冯磊没回生活区,转身就往飞船停泊架走,靴子踩在金属板上,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他没叫人,但川音知道他会来。
“哥,你晓得我等你多久咯?”川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正倒挂在主控舱天花板上,两条机械腿勾着支架,手里拧着一颗松动的接线螺栓,“再不来,我就要自己启动预热程序了。”
冯磊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上次自启,差点把能源反冲阀炸了。”
“那次是意外嘛!”她翻身落地,拍拍手,“现在不一样咯,我升级过三回接口协议,稳得很。”
主控舱门滑开,里面已经有人了。
风鸢站在导航台前,手指在光屏上划拉,一条条飞行姿态参数快速刷新。“推进器角度校准完成,偏航补偿已加载。”她头也不抬地说,“你再晚五分钟,我就要发催命连环call了。”
石山蹲在引擎监控屏旁边,手里捏着燃料检测仪,另一只手抹了把脸上的油污。“主燃料仓满载,备用罐也灌满了,就怕路上饿着。”他咧嘴一笑,“不过你说这玩意儿能不能加酒精?我听说有些老式引擎喝那个也行。”
影璃坐在数据终端前,耳机半戴不戴,正在核对通讯频段。“三个主频道加密完成,备用链路测试通过。”她敲了下回车键,“别指望我能接收到猫叫春的信号,但现在要是有文明想跟我们说话,他们得先过我这关。”
汐柔从后勤舱探出头,手里抱着一叠物资清单。“氧气循环系统正常,水再生模块满负荷,食物储备够吃六个月。”她顿了顿,“当然,前提是没人偷偷拿合成蛋白当零食啃。”
冯磊点点头,沿着主控台走了一圈。他没急着说话,而是伸手摸了摸舱壁接缝处——密封条压得平整,没有翘边。他又看了眼应急电源指示灯,绿光稳定,不闪不跳。
“都检查过了?”他问。
“每颗螺丝我都亲过。”川音拍胸脯,“除了那些焊死的。”
冯磊走到主位前站定,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风鸢肩带有点歪,顺手拽了下;石山工具包拉链没拉好,露出来半截扳手;影璃的耳机线缠在手腕上,像绕了道绳子;汐柔发尾沾了点灰,大概是清点货舱时蹭的;川音一只眼睛亮着蓝光,另一只还处在待机灰屏状态,估计刚开机没同步完。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以前一个人翻废铁堆的时候,修个摩托都要算半天零件够不够。现在站在这儿,六个人,一台机,一艘能飞出大气层的船,所有系统都在等人一声令下。
“以前我最怕啥?”他突然开口。
没人答。
“怕天黑,怕零件坏,怕半夜听见脚步声。”他笑了笑,“现在我不怕了。不是因为胆子大了,是因为我知道——你们都在。”
川音眨了眨眼,那只灰屏的眼睛突然亮起来。
风鸢把操作台擦了第三遍。
石山默默把扳手塞回去,拉上了拉链。
影璃摘下耳机,轻轻放在桌上。
汐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清单,然后把它夹进了控制台侧面的文件槽。
谁都没说话,但气氛变了。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沉下去的劲儿,像船锚入水,稳了。
“哥?”川音轻声问,“真要走了?”
“不是走。”冯磊看着窗外,“是出发。”
他抬起手,按下了启航键。
“嗡——”
整艘飞船轻微震了一下,顶灯闪了一瞬,随即恢复。警报器嘀了一声,红色提示弹出:【能源切换中,惯性震荡预警】。
“哎哟!”石山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这又搞哪样?”
汐柔已经扑到监测屏前,手指飞快滑动。“没事,是主副能源交接时的正常波动。”她松了口气,“系统稳住了,可以继续推进。”
冯磊没松手,指尖还按在启航键上。
飞船缓缓脱离停泊架,底部推进器喷出淡蓝色火焰,一点点推着船身向前滑行。地球的弧线在舷窗外慢慢移动,黑夜那一侧的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亮得刺眼。
星空铺展开来,无声无息。
风鸢坐回导航位,双手搭在操纵杆上,指节微微发白。
影璃重新戴上耳机,屏幕上的信号波形开始规律跳动。
石山抓起工具包,却没离开,就站在引擎屏前盯着读数。
汐柔靠在舱门口,望着主控区的方向,呼出一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川音飘到冯磊肩侧,机械眼自动切换成远距模式,扫描着前方空域的数据流。
“前方航道清空,无碰撞风险。”她小声说,“咱们……真的飞起来了。”
冯磊望着前方,一句话也没说。
飞船加速,穿过近地轨道的最后一道信号屏障,身后,地球越来越小。
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映着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引擎低鸣,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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