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从技术区通道口灌进来，带着金属烧焊后的焦味和冷却液的微腥。冯磊站在观景舱门口，没急着进去，先把手套摘了，顺手在裤腿上蹭掉指缝里的灰。身后那五台新机甲已经收进仓储区，走廊尽头传来工具归箱的轻响，影璃正关终端，汐柔把最后一份报告传完，石山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拍了下风鸢的肩，两人一前一后往生活区走。
他一个人拐进了观景舱。
舱内灯没开，只有窗外的光透进来。地球悬在远处，一半亮，一半黑，像块被啃过的铁皮。更远的地方是星群，密密麻麻，冷得不带一丝火气。他靠在窗边，胳膊搭着栏杆，呼吸慢慢平下来。脑子却还在转——刚才那几轮测试的画面来回闪：机甲起步卡顿、武器过热报警、信号延迟半秒……都不是大事，可攒一块就够人睡不着。
“哥，又在这儿发呆咯？”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川音轻轻落下来，悬浮在他旁边，眼珠子滴溜一转，自动放大视野，把一片星域拉近。“你说我们以后要去哪点呢？那边？”她指了指左上方一颗泛蓝的星，“坐标算过了，能到，就是路远。”
冯磊笑了笑：“我不是在算路。我是在想，咱们以前捡零件的时候，连能不能活过明天都不知道。现在倒好，开始琢磨去哪颗星星落脚了。”
“那不一样咯。”川音语气轻快，“以前是人在找饭吃，现在是饭在等人来端。”
他笑出声，抬头看她：“你这嘴，越来越会说了。”
“那当然，天天跟你混嘛。”她晃了晃脑袋，机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没再说话，目光又回到星空上。这片空域他们还没真正走出去过。轨道之外是什么？有没有人等着？会不会刚飞出去就被打回来？脑子里一堆问号，但奇怪的是，不像从前那样压得心慌。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不重，但很齐。
风鸢第一个探头进来，羽翼收得紧紧的，看了眼窗外，轻声说：“就知道你在这儿。”
石山跟在后面，肩上还扛着工具包，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别告诉我你们在讨论退休计划。”
“差不多。”冯磊说，“我在想，咱们下一步去哪儿。”
“哪儿都行。”风鸢靠墙站着，“只要还能飞，我就乐意跟着。”
“机器要是坏了呢？”冯磊看着石山。
“修呗。”他咧嘴一笑，“大不了当场焊，反正材料多的是。”
“信号断了呢？”看向影璃，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手里捏着个数据板。
“那就重新连。”她把板子翻了个面，“总会有办法的。大不了我自己爬出去接线。”
“能源不够呢？”冯磊转向汐柔，她刚进门，手里还拿着一份打印件。
“那就省着用。”她语气平静，“一焦耳也能撑一秒，一秒够做很多事。”
舱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接着大家都笑了。不是那种夸张的大笑，就是嘴角往上一提，肩膀抖一下，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冯磊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风鸢眼神清亮，石山满脸油污还挂着笑，影璃低头检查数据板却没真在看，汐柔把报告折了角攥在手里。他们都不是什么出身高贵的角色，没人给铺过路，全是一步步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可现在，站在这里，望着宇宙，说得出口的全是“能行”。
川音忽然飘高一点，指着前方：“喂，你们看那个。”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一颗流星划过深空，短暂，明亮，转瞬即逝。
“许个愿不？”她问。
“懒得许。”石山摆手，“咱现在不是许愿的时候了，是干活的时候。”
“对。”风鸢点头，“以前盼着有架飞机，现在咱们自己造出来了。接下来，就该看看外面到底有多大。”
冯磊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我不敢说前面没坎。肯定有。也许比咱们打过的每一场仗都难。但有一点我现在敢说——只要我们还在一块，还在往前走，那就没人能把我们拦住。”
他说完，转身面向舱门。
“走吧。”
六个人，一台机，一起往外走。脚步落在金属地板上，声音不大，但很稳。走廊灯一盏盏亮起，映着他们的背影，拉得很长。
飞船静静浮在轨道上，舷窗透出光，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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