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玉明把签字笔扔在桌上。
“沈主任,不是我不支持您的工作。”这位省财政厅厅长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十个亿的转型基金,需要省长办公会通过。现在王省长在国外考察,刘常务副省长说了——等王省长回来再议。”
沈墨坐在对面,手里翻着基金方案。
窗外是永川的秋雨,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里弥漫着文件发霉的味道——财政厅这栋老楼的通风系统,和它的办事效率一样糟糕。
“等多久?”沈墨问。
“王省长下周三回国,最快周五上会。”邵玉明看了眼日历,“还有九天。”
“永钢等不了九天。”沈墨合上方案,“他们的新设备装到一半,永昌断供配件,全省九十七家企业都在看——如果永钢倒了,这场转型就完了。”
邵玉明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墨知道这个表情——官场老油条的经典款: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转型基金搞成了,是沈墨的政绩;搞砸了,是他沈墨冒进。财政厅只需要按程序办事,错了也是程序的问题。
“邵厅长,”沈墨把方案往前推了推,“您知道永钢的工人现在在干什么吗?”
“上班?”
“他们在车间里,用三十年前的老机床,手工打磨配件。”沈墨打开手机,调出一段视频,“您看。”
视频里,刘大锤蹲在机床旁,手里拿着游标卡尺,额头上的汗珠滴在零件上。他身边围着十几个年轻工人,每个人都灰头土脸,但眼睛亮得吓人。
“这个轴承,永昌卖一万二。”刘大锤在视频里说,声音嘶哑,“我们自己做,成本八百。不是我们多厉害,是他们太黑。”
视频结束。
邵玉明沉默片刻,又推了推眼镜:“沈主任,我同情工人。但财政有财政的规矩,十个亿不是小数,需要集体决策。”
“规矩。”沈墨笑了,“邵厅长,2018年永川化工技改项目,财政特批三个亿,从申请到拨款只用三天——那时候讲规矩了吗?”
邵玉明的脸色变了。
“那个项目的负责人,是您大学同学吧?”沈墨从包里抽出一份复印件,“项目竣工报告我看了,实际投资两个亿,剩下一个亿——去了哪儿?”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
邵玉明盯着那份复印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看。
“沈主任,您这是……”
“我不是纪委。”沈墨把复印件推过去,“这份东西,是我从永钢的废档案里翻出来的——永川化工当年买的生产线,是从永钢拆走的二手设备,翻新后当新的卖。永钢的老厂长临死前留了证据,一直没人敢动。”
他顿了顿:“我不关心那一个亿去了哪儿,我只关心现在的十个亿能不能到位。”
邵玉明站起来,走到窗边。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三天。”他说,背对着沈墨,“给我三天时间协调。”
“一天。”沈墨也站起来,“明天下午五点前,我要看到拨款流程启动。”
“沈主任,您这是逼我……”
“我是在救您。”沈墨拿起外套,“永川化工那个事,纪委早就盯上了。之所以没动,是因为牵扯面太广。但如果转型基金因为您卡着出问题,您猜猜,会不会有人拿旧账出来算?”
邵玉明转过身,脸色苍白。
沈墨走到门口,又回头:“邵厅长,改革是要流血的。但流的可以是敌人的血,也可以是同志的血——看您怎么选。”
门关上。
邵玉明瘫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份复印件,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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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沈墨在办公室接到刘大锤的电话。
“沈省长!成了!”老头儿在电话那头吼,背景音是车间的机器轰鸣,“第三个配件做出来了!精度比永昌的高两个等级!成本——您猜多少?”
“多少?”
“五百!”刘大锤笑得像个孩子,“那群小兔崽子厉害!有个娃才二十三岁,自己编了个数控程序,把老机床改成了半自动!”
沈墨靠在椅背上,终于松了口气。
“工人们怎么说?”
“说什么?干呗!”刘大锤声音低下来,“就是……就是永昌那边放话了,说谁买我们的配件,以后就别想从他们那儿拿货。今天有三家采购商来看货,看了半天,最后都没下单。”
垄断的威力,不在于产品质量,而在于生态控制。
永昌垄断市场四十年,早就编织了一张庞大的利益网——采购商、供应商、甚至监管部门,都是网上的一环。你想单点突破?整张网都会收紧,勒死你。
“我知道了。”沈墨说,“你们继续生产,库存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打给顾晓梦。
“沈大主任,深夜来电,有何指示?”顾晓梦那边很安静,应该在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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