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木屋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像是打翻了的墨汁,从窗棂的缝隙里一点点渗进来,将屋内的陈设染成了模糊的剪影。案几上的茶早已凉透,浮在水面的茶叶沉到了杯底,像是那些再也浮不上来的旧时光。
林梦坐在木椅上,静静地听完了林朝雨的讲述。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林梦的心口缓慢地切割。
她没有打断,没有质问,只是坐在那里,像是一尊被抽去了生气的石像。紫色的眸子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幽深,像是两口干涸了万年的古井,映不出半点波澜。
直到林朝雨的声音彻底消失在空气里,直到屋子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林梦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太深,像是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抽干,才能压住那从骨髓深处翻涌而上的、尖锐的刺痛。她缓缓站起身,木椅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个石室,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在哪?
她走到林朝雨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女人。
林朝雨抬起头,额头上那片刺目的红痕在暮色里泛着暗色。她看着林梦,看着那双在阴影中依然泛着微光的紫色眸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在……在太虚山的天穹峰另一侧。她艰难地咽了咽唾沫,声音干涩,师父当年闭关的地方,也是……也是我们最后见到她的地方。
林梦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白色的长发在从窗缝灌进来的山风中轻轻扬起,黑色的斗篷像是张开的羽翼,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阴翳里。
师伯……林朝雨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
下一秒,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林梦的眼神依然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可就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猛然从她周身迸发出来。那不是杀意,却比杀意更加冰冷;那不是愤怒,却比愤怒更加沉重。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林朝雨只感觉自己的身上像是压了一座山,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跪在地上的双腿开始发软,脊背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这是……这是什么气息?
她在江湖上行走数十年,见过无数高手,感受过无数种威压。
可从未有一种,像此刻这般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师伯……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一只被猛兽按在爪下的猎物。
林梦没有回应。
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冰蓝色的光芒从她的指尖渗出,像是活物一般缠绕、凝聚,最终化作一柄通体晶莹的长枪。
枪身由纯粹的寒冰构成,内部流动着幽蓝色的光纹,像是一条条被封印在冰层下的星河。
寒气翻涌。
木屋内的温度在瞬间骤降,桌面上残留的茶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了一层薄冰,窗棂上爬满了霜花,连呼出的白气都在空气中凝成了细碎的冰晶。
林朝雨只感觉自己的脖颈一凉。
她微微低头,就看见那柄寒冰长枪的枪尖,正静静地抵在自己的咽喉前。冰凉的触感像是死神的吻,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刺穿她的气管,冻结她的血液,将她的生命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林朝雨。
林梦开口了,声音异常冰冷,不带一丝感情。那声音像是从极北之地的冰原深处传来,每一个字都裹着万年不化的寒霜。
就凭你弑师这个行为,她微微俯身,紫色的眸子里映着枪身上流转的幽蓝光芒,我就有理由杀你。
枪尖又往前递了半分。
林朝雨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刺骨的寒意正顺着皮肤往骨髓里钻,她的脖颈上已经出现了一圈细小的白霜。可她没有躲,没有求饶,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她垂下双手,眼神微微低垂,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朝雨明白。
她闭上了眼睛。
二十年的愧疚,二十年的梦魇,二十年的自我折磨,在这一刻终于迎来了终结。她想起师父倒下时的眼神,想起师伯当年离开太虚山时那个落寞的背影,想起这二十年来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
如果死在师伯手里,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朝雨不奢求师伯原谅,她轻声说道,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释然的弧度,只求师伯……能给其他师弟师妹一个痛快。他们……他们当年也是一时糊涂。
你还在替他们求情?
林梦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丝让林朝雨更加心寒的……嘲讽。
林朝雨,林梦缓缓直起身,寒冰长枪却依然抵在林朝雨的脖颈上,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你总是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林梦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想起很多年前,华曾经在她面前无奈地摇过头:朝雨那孩子,心思太重。明明是最稳重的大弟子,却总是最让自己受累的那一个。
心思太重。
是啊,心思太重,所以亲手参与了弑师的阴谋;心思太重,所以二十年来把自己困在这座太虚山上,用掌门的身份赎着永远也赎不清的罪。
你以为你一死了之,就能赎清你的罪?
林梦忽然收回了长枪。
那柄寒冰长枪在她手中化作点点蓝光,消散在空气中。可屋内的寒气却没有丝毫减退,反而更加浓烈了。
林朝雨猛地睁开眼睛,愕然地看着她。
师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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