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雨。
林梦的声音在木屋里响起,像是一块寒冰坠入静水,没有波澜,却冷得刺骨。
她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此刻,林朝雨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血迹从额角滑落,在青砖上洇开暗色的花。那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却换不来林梦眼底半分松动。
我不会杀你。
林朝雨的肩膀猛地一颤,像是濒临溺死之人突然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浮木。她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中望见林梦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紫色的眼眸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让她浑身发冷的沉寂。
师伯……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既然能做出弑师这等事,林梦微微俯身,指尖挑起林朝雨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的眼睛,就该想到,有些债,不是一死了之就能还清的。
林朝雨在那双紫眸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狼狈、憔悴、满手血腥。
你们七个人的命运,林梦松开手,直起身,白色的长发在昏暗的屋子里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应该交由华来处置,而不是我。
师伯……林朝雨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师父她……她还……
她活着与否,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林梦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片落叶的归宿。她转身,黑色的斗篷在身后扬起,没有再去看林朝雨一眼。
从今日起,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背对着跪地的身影,我不再是你的师伯。你自己……好自为之。
木门被推开,山间的冷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林朝雨跪在那里,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太虚山的暮色中。那背影决绝、孤峭,像是一柄出鞘后便再也不会回鞘的剑。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她踉跄着扶住桌沿,又踉跄着跌坐在椅子上。木椅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像是某种垂死的叹息。
呵……
一声苦笑从她唇间溢出,轻得被山风吹散。
交由师父来处置?
师父若真的醒来,她们七人,谁又逃得掉呢?
她抬起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破碎的、不成样子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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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山,天穹峰山腰。
夜色已深,浓云遮蔽了星月,整座山峦沉浸在一片墨色的死寂里。山风穿过烧焦的林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哭泣。
林梦独自一人穿行在荒芜的山道上。
昔日熟悉的石阶已被火焰熏得焦黑,两侧的竹林烧成了枯槁的残骸,在夜风中簌簌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混杂的气息,刺鼻得让人窒息。
她面无表情地走着,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林梦在一处山壁前停下脚步。
眼前的石壁与周围的山体浑然天成,藤蔓与焦痕覆盖了表面,若非熟悉太虚山每一处脉络的人,根本不可能发现这里藏着一道门。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石面。
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带着山巅特有的寒意。
华……
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轻得被风揉碎。
指尖在石壁右下角摸索,触到一处微微凸起的、被苔藓覆盖的石块。她轻轻按了下去。
轰隆——
沉闷的机括声在寂静的山腰响起,石壁缓缓向上升起,露出后面幽深的、被岁月遗忘的空间。
一股混合着血腥气、尘土味和某种古老沉寂气息的风,从里面扑面而来。
林梦站在门口,身影被黑暗吞没了一半。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
石室内部比她想象的更加简陋。四壁由粗糙的原石砌成,墙壁上嵌着几盏长明灯,灯油早已干涸了大半,只剩下微弱的、将熄未熄的火光在角落里摇曳,将她的影子拉扯成扭曲而巨大的剪影,投在斑驳的石壁上。
石室中央,一方蒲团静静摆放。
蒲团上,躺着一个人。
白色的长袍,灰蓝色的长发。
林梦的脚步顿住了。
即使心中早已做好了千万次准备,即使她在来的路上已经反复告诉自己要冷静,可当她真正看到那道身影时,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华。
此刻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尊被遗弃在角落的、破碎的玉像。
白色的长袍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口。胸口、腰腹、四肢……数道剑痕贯穿了衣料,干涸的血迹将素白的布料染成了深褐色,又在边缘凝结成暗红的痂。
最狰狞的,是眉心处那道贯穿伤。
林梦缓缓走上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在蒲团前蹲下身子,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沉睡的梦。
华……
她伸出手,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微微颤抖。
她不敢碰。
怕一碰,这具躯体就会像沙子一样碎掉。
良久,林梦从怀中取出一块素白的毛巾——那是她在山下集市时,从一个老妇人手中买下的,最普通不过的棉布。她本是想留着擦手,却从未想过,第一次使用,竟是在这样的情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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