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已死的仙人产生了意识。
起初,那只是一粒微光。
比萤火更渺渺,比星尘更缈缈,像是宇宙大爆炸前那枚蜷缩的奇点,蕴含着一切,却又空无一物。
【它】——不,【她】——的权能还很有限。
无法接收感官传来的讯号,无法下达神经所有的指令。五感像是被厚重的棉絮层层包裹,世界于她而言,只剩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近乎温柔的虚无。
混沌之中,微弱的意识遵循着某种古老的本能,盲目却坚定地存在着,延伸着。
像是一颗种子在冻土深处悄然萌发,像是一缕游魂在忘川河畔徘徊不去。
她还未发现自己的死亡。
或者说——
她拒绝承认自己的死亡。
若以常识评断,仙人确实已经死了。
眉心被剑神贯穿,筋脉尽断,脏腑碎裂,金色的血液流尽,超变因子的再生能力被强行封禁。任何生物,哪怕是融合战士,在遭受如此重创后,都理应归于永恒的沉寂。
可她偏不。
那缕从羽渡尘深处重新燃起的意识,像是一簇不肯熄灭的火,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倔强地、沉默地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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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天?一月?一年?
时间于她早已失去意义。
逐渐地,仙人【意识】获得了意识。
第一个闯入这片混沌的,是光。
微弱而摇曳的光,从石室高处那扇狭小的气窗中漏入,在粗糙的石壁上切割出一道细长的、移动的亮痕。那光芒由西而东,缓缓爬行,像是一只慵懒的、不知疲倦的虫。
【……线?】
她混沌的思绪中,浮现出这个模糊的概念。
光影交织而成的线,从石窗的小窗中自西返东。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看着那道光线在墙壁上移动,从清晨的淡薄,到正午的炽烈,再到黄昏的昏黄,最后彻底消融在夜色里。
这是……时间的形状?
第二个闯入的,是气味。
蚁虫尸体的腐臭,交杂着枯萎草木的裹香,在石室中絮绕不休。
那味道很淡,淡得像是被稀释了千百倍的记忆,却又顽固地、无孔不入地钻进她残存的感知里。腐朽与生机交织,死亡与轮回并存,像是某种关于生命本质的、残酷的隐喻。
她嗅到了。
然后,是声音。
夏去秋至时,落叶触底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又清晰得让她心尖发颤。她仿佛能看见那片枯黄的叶子,从枝头挣脱,在风中旋转、飘摇,最终轻轻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关于终结的轻响。
然后是冬。
枝桠拥抱雪花的轻轻摇摆。
那声音更加细微,像是某种温柔的、近乎宠溺的触碰。雪花落在烧焦的枯枝上,发出的轻响,像是有人在耳边低声絮语,说着她听不懂的、关于季节轮回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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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是痛。
千劫加身,百苦再休。
疼、痛、酸、麻、胀、痒……在身体各处暗哑不停。
那感觉像是无数只细小的虫,在皮肉之下、骨髓之中,缓慢而执着地啃噬、撕咬、爬行。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又凝固。
无止境的修复,无止境的痛楚。
超变因子在残破的躯体内艰难地运转,像是一台被强行重启的、濒临报废的机器。断裂的筋脉在金色的血液中一点点重新连接,碎裂的骨骼在骨髓深处一点点重新生长,被剑刃搅烂的脏腑在腹腔中一点点重新排列、愈合。
那过程缓慢得近乎残忍。
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反复切割、研磨、拉扯。
仙人一声不吭。
她早已习惯了疼痛。
五万年的岁月,足够让一个人将任何苦难都熬成习惯。她曾在终焉的烈焰中燃烧,曾在崩坏的洪流中溺毙,曾在漫长的孤寂中将自己一遍遍碾碎又重塑。
这点痛,算什么?
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躯体痊愈的一日。
等待着意识彻底清醒的一刻。
等待着……
【我……谁?】
头脑乃是一片混沌。
记得一些事情,忘记的却更多。
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映着某个模糊的画面,却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
她记得——
赤鸢。
【赤鸢……】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轻轻转动,打开了某扇尘封已久的门。
赤鸢仙人。
太虚山。
拂云观。
七剑。
思及此,磨灭已久的情感忽在胸中激荡。
七……
七个与她相处最近的人。
七柄与她相伴最久的剑。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血腥与背叛的温度——
七个人合谋一处,诱她入局。
七柄剑布下罗网,将她杀死。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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