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逝,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数月,也许是数年。石室中的长明灯换过三茬灯油,石窗上的光影交织了千百个轮回。超变因子在破碎的躯体内缓慢而执着地运转,像是一位耐心的织工,用金色的丝线一针一线地缝合着断裂的筋脉、碎裂的骨骼、溃烂的脏腑。
直到某一日——
哈……
一声极轻的、像是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般的喘息,在寂静的石室中响起。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操控一台生锈了千百年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意识与躯体之间的连接脆弱得像是蛛丝,稍一用力就会断裂。
但她没有放弃。
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像是蝴蝶挣破茧壳,像是嫩芽顶开冻土——
她睁开了眼。
入目的第一眼,就是通过石窗漏进来的阳光。
那光芒很淡,带着清晨特有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在粗糙的石壁上切割出细碎的光斑。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动,像是无数微小的、正在跳舞的精灵。
【……光?】
混沌的思绪中,浮现出这个模糊的概念。
混乱的记忆交错,如同被一条粗糙的绳子强行拧在一起,杂乱无章,纠缠不清。她没办法将它们整理好,也没办法将那些杂碎的、断裂的片段减去。前文明的废墟、太虚山的晨雾、七柄剑的寒光。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翻涌,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关于毁灭与重生的风暴。
她转过头。
动作很艰难,脖颈处的筋脉像是被冻结了千年,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钝而绵长的痛。但她还是转了——
然后,她看见了。
身边坐着一个女子。
白色的长发,像是从石窗漏进的阳光凝结而成,在昏暗的石室中泛着柔和的、近乎神圣的光泽。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遮住大半个身体。
她就这么静静坐着,背脊挺直如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是某种古老的、正在守护什么的仪式。
一动不动。
仿佛已经坐了很久很久,久到与这间石室、与这方天地、与这漫长的时光,融为了一体。
华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那感觉像是站在深秋的湖边,看着一片落叶缓缓飘落在水面,涟漪层层荡开,却抓不住那落叶的去向。熟悉,却又陌生。亲近,却又遥远。像是某个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名字,明明就在舌尖,却怎么也唤不出来。
【……谁?】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发出嘶哑而破碎的气音。
那个女子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她的肩膀微微一动,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华望进了一双紫色的眼眸。
那双眼眸很深,深得像是盛着一汪跨越万古的潭水。潭底沉淀着星辰的碎屑、岁月的尘埃、还有某种让她心口微微发紧的、近乎悲伤的温柔。
你醒了。
女子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那嗓音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带着某种让华感到陌生的、却又莫名安心的温度。
感觉怎么样?
华看着她,努力在混沌的记忆中搜寻着关于这张脸、这双眼、这个声音的片段。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感觉就像是在翻阅一本被虫蛀空了的古籍,明明纸张还在,墨迹还在,可那些字——那些本该记载着重要故事的字——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空白,一片让她心慌的、茫然的空白。
【……我认识她吗?】
她努力回想着有关眼前女子的记忆,眉头不自觉地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超变因子正在修复的神经突触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颅内搅动。
可她找不到。
哪怕一瞬的记忆都没有。
你是……何人?
长久未开口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砂砾摩擦般的粗粝。
话音落下,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华注意到,眼前女子的嘴唇轻轻抿了抿。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可华还是看见了——在那双深邃的紫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像是流星划过夜空,又像是烛火在风中最后的挣扎。
是悲伤。
华的心猛地一缩。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能辨认出那种情绪,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因为一个陌生人的悲伤而感到……不知所措。
眼前的女子微微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抽干,才能压住那股从眼底翻涌而上的、近乎破碎的情绪。当她再次抬眸时,那份悲伤已经被很好地掩饰了过去,只剩下一片平静的、近乎空洞的温和。
我是谁……
她开口,声音比先前更低了几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某种让人心颤的疏离。
并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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