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匪寨的地牢,建在沙岩之下。
潮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在粗糙的石壁上凝成一层黏腻的水珠,又顺着墙缝缓缓滑落,在角落里积成一小片浑浊的水洼。
霉味、血腥气、还有某种腐烂的甜腻交织在一起,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成令人作呕的浊流。
偶尔有老鼠从枯草堆中窸窣窜过,尖细的爪子刮擦着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黑暗在这里是浓稠的,像一锅煮化的沥青,将一切感官都糊住。
角落里,奥托靠着冰冷的石壁静坐。
他的身侧,那具白漆棺木静静伫立,像是一座孤岛,将他与这满室的肮脏隔绝开来。
他闭着眼,指尖搭在棺盖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节奏轻柔得像是在哄某个沉睡的孩子。
然后——
牢门被粗暴地踹开,铁锈从门轴上簌簌落下。
一个被捆成粽子的身影从门外飞了进来,重重摔在干草堆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人像个毛毛虫似的在地上扭动了几下,嘴里塞着的破布让她的呜咽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哀鸣。
老实待着!
门外传来沙匪粗鲁的呵斥,随即铁门又被狠狠甩上,一声落了锁。
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少女在草堆里挣扎翻身,眼睛一时还没适应这浓墨般的黑,什么也看不见。
她的双腿被麻绳捆着,只能像离水的鱼一样胡乱摆动,试图找个支撑点坐起来。
呜……
她的腿在黑暗中胡乱蹬踹,忽然——
脚尖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墙壁。那触感冰冷、光滑,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弧度。
角落里,奥托睁开了眼。
他原本不想理会。
这地牢里每天扔进多少倒霉蛋,与他何干?
可当那双脚即将再次踢上棺木时,他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伸脚,挡住了少女乱踢的脚踝。
少女一愣,感觉到自己的脚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她下意识地又蹬了蹬,那阻碍物却纹丝不动,像是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柱。
奥托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极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坠入深潭,却在这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缕金红色的火苗凭空跃出,在他指尖上方三寸处静静燃烧。
那火光并不炽烈,反而温柔得像是一盏烛灯,缓缓扩散开来,将周遭的黑暗一寸寸逼退。
虚空万藏,拟态·天火圣裁。
虽然只是借其形、驭其火,并非解放真正的破坏之力,但用来照明,已是绰绰有余。
呜——!
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吓了一跳,身子猛地向后一缩,像只受惊的猫。她的眼睛被火光刺得眯起,待适应了光线后,才小心翼翼地睁开。
然后,她愣住了。
火光中,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约莫二十岁的……女子?
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玉色。金色的长发如瀑般垂落肩头,几缕凌乱地贴在额前,却丝毫不减其容色,反倒添了几分慵懒的、惊心动魄的美。碧绿的眸子像是盛着两潭深不见底的古泉,正淡淡地瞥着她,目光里没有温度,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容貌绝美,全不似神州人的模样,倒像是话本里走出来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火苗漂浮在那耳畔,金红的光晕为其更添一层妖艳,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又或者……化作妖魔。
罗刹人……
少女想起沙匪们押送途中那些窃窃私语,心中恍然大悟。原来罗刹人长这样啊。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一移——
那具白漆棺木在火光中显露出完整的轮廓。白得刺眼,亮得诡异,棺身上繁复的纹饰在光影交错间仿佛活了过来,像是一条条正在蠕动的蛇。方才她踢中的,正是这玩意儿。
寿材本是常见之物,谈不上多大忌讳。可爱听神鬼故事的她,在这黑暗地牢中骤然见到如此华丽又密封的棺木,还是忍不住心里直发毛。仿佛下一秒,那棺盖就会自己掀开,从里面坐起什么青面獠牙的东西。
她本能地挪开视线,重又落在那罗刹身上。
起先只是偷偷瞥两眼,见对方无甚反应,索性放肆地上下打量起来。
奥托端着手中的玻璃杯,轻轻摇晃。杯中是半盏暗红色的液体,在火光下泛着黏稠的光泽。对于女孩那毫不掩饰的、无礼至极的打量,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在看一只蝼蚁审视一座山岳。
呜呜!呜——!
少女猛地想起自己的处境,开始扭动身子,嘴里发出含糊的声响。她对着奥托疯狂眨眼,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示意他把自己嘴里的破布拿开。
奥托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块会动的石头。
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抿了一口杯中的液体,无动于衷。
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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