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安娜每天收工都比苏淡月早。
每次换好私服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都会在苏淡月面前停一下。
有时是整理头发,有时是补个口红,像是无意路过,又像是刻意等她看见。
那辆银灰色的车每天都准时出现在片场门口,秦昊靠在车门上等她的画面被剧组不少工作人员看在眼里。
有人私下议论,说安娜这是攀上高枝了,有人酸溜溜地接话人家本来就跟秦少好过,旧情复燃也不奇怪。
苏淡月听到过那些议论,但她没有接话,每次经过安娜身边的时候只是淡淡的,既不刻意避开,也不刻意靠近,像是这一切都和她无关。
转折发生在第三天下午。
那场戏是女二在花园里偶遇女主,出言讥讽后掌掴对方的戏份。
剧本里确实有扇耳光的动作,但按照原定设计,应该是借位拍摄。
安娜的手从苏淡月脸侧擦过,镜头借角度拍出效果,不会真的打到脸上。
开拍前导演还特意跟安娜强调了一句:借位,别真打。
安娜点头:知道了导演。
机器就位,导演喊了。
安娜站在苏淡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里说着剧本里那句尖刻的台词,目光带着一种和台词完全对得上的、实实在在的冷意。
苏淡月抬着头看她,按照剧本的要求维持着那种隐忍不发的神色,目光平静地回望她,等待着那一巴掌的借位。
安娜抬起手,掌风落下来的时候角度偏了半寸,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苏淡月的左脸上。啪的一声,清脆利落,在安静的片场里格外清晰。
苏淡月的头被打得偏了过去,几缕碎发从鬓角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像被火舌舔过一样,迅速在皮肤表面蔓延开。
片场安静了一瞬。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愣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安娜为什么会真的打下去。
旁边的摄影师从取景器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现场又看了一眼导演,不知所措。
安娜打完那一巴掌之后站在原地,脸上带着一种哎呀不小心的表情,随即皱了皱眉,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对不起啊导演,我刚才太入戏了,没收住力道。小月你没事吧?
苏淡月慢慢把偏过去的头转回来,脸侧已经浮起了一片浅红,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她看着安娜,目光平静,声音也平静:没事。继续拍吧。
导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苏淡月平静的表情,又看了一眼安娜那张写满了我不是故意的的脸,最终只含糊地说了句:
……那再来一条吧,安娜你注意控制力度。
第二条,又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第三条,还是真的。
安娜每次打完都说对不起太入戏了,但每一次都没有收力。
苏淡月脸颊上的红痕越来越明显,从浅红变成深红,边缘微微肿起。
她没有喊停,每一次都重新站好,把散落的碎发拨回耳后,然后看着安娜,声音平静地说。
第四条的时候,导演终于看不下去了,喊了站起来,脸色不太好:
安娜你今天怎么回事?借位三个字听不懂?
安娜脸上的歉意依然挂在嘴角,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委屈:
导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可能是入戏太深了,而且小月也没说疼,我以为她扛得住……
苏淡月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剧本,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脸颊上的皮肤在发烫,碰一下都会疼,但她没有抬手去捂,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导演做决定。
导演看了看苏淡月脸上的痕迹,那几道红痕交错着叠在左脸上,边缘微微肿起,不是化妆能盖住的程度了。
今天先拍到这儿。导演说,语气带着一股压着的火,化妆师,拿冰袋来。
苏淡月接过冰袋按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贴上发烫的皮肤时,她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侧身往化妆间的方向走,没有看安娜,没有看任何人,背影在青石板地面上拉成一道细细的影子。
那天的戏没有拍完,剧组提前收工。
苏淡月回到酒店房间,把冰袋贴在脸上坐在床边,左脸的肿还没完全消下去,几道指印交错着印在皮肤上。
她刚才洗了一把脸,冷水激过之后脸颊上的红褪了一些,但那种火辣辣的疼还残留着,像是皮肤下面有一层热意在慢慢退散。
她坐在床沿,没有开灯,窗帘半拉着,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深蓝,把整个房间笼进一片安静的暮色里。
她又不是傻子。
今天安娜分明是故意的。
上次摔跤也是。
安娜和秦昊最近走得很近,近到剧组上下都看在眼里,安娜今天这几巴掌像是在她面前宣告着什么。
真以为她是什么软柿子,谁都能来捏一把!
她还在想的时候,门被猛地推开了。
裴聿丞站在门口,大衣的领口还带着夜风的凉意,目光一进来就落在了她脸上。
她坐在床沿没动,左脸颊上那片尚未完全褪去的红痕在暮色的光线里格外清晰,几道指印交叠着印在白皙的皮肤上,边缘微微肿起,像一枚被人用力按下的印章。
裴聿丞蹲在苏淡月面前,看着她眼眶泛红的样子,胸腔里那股压着的火几乎要涌出来。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脸颊边缘没有肿到的地方,指腹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落在她发烫的皮肤上,动作极轻,像是在确认什么易碎的物件。
谁打的?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但那种压着的力度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苏淡月偏过头避开了他的手,声音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
……我没事。
裴聿丞看着她偏过去的侧脸,那几道指印叠在左脸颊上,在暮色的光线里清晰刺眼。
他没有追问,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声音平稳地交代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着她,走回床边重新蹲下。
他握住她的手,声音放低了一些,像在安抚她:
乖,谁欺负了你,我帮你欺负回去。
苏淡月没有答话,眼眶却更红了,委屈的眼泪啪嗒啪嗒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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