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小雪。
节气到了,雪却没下。天色是那种铅灰色的、沉重的阴,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湿冷的棉絮。风不大,却带着透骨的寒,刮过街巷时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在墙角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婉宁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一封请柬。
大红洒金的笺纸,边缘印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正中一行清隽的小楷:“谨詹于十一月初五申时,薄具杯酌,恭候台光。”落款是沈玉容和薛芳遥的名字,并排着,像一对并蒂莲。
沈府的赏梅宴。
每年的十一月初五,沈家都会在梅园设宴,邀三五好友赏初开的绿萼梅。这是沈家的传统,也是京城文人雅集里颇有名气的一场。往年薛芳遥都会亲自操办,从茶点的搭配到插花的陈设,无一不精。今年她病着,原以为会取消,没想到还是照常发了帖子。
“殿下,”春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沈府的帖子……您要去吗?”
婉宁转过身,将请柬轻轻放在书案上。红纸衬着深色的檀木桌面,刺目得像一滴血。
“去。”她说,声音平静无波,“为何不去?”
她当然要去。这是她等待已久的机会——在沈家的宴会上,在众目睽睽之下,让薛芳遥“急病”发作。药效已经积累了两个多月,是时候让它显现了。当众晕厥,胡言乱语,失态痛哭……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让薛芳遥“才女”的名声扫地,让沈玉容在宾客面前颜面尽失。
而她会是最体谅、最关切的那个人。她会扶住薛芳遥,轻声安慰,展现一个公主应有的端庄和仁慈。在沈玉容最狼狈、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她会恰到好处地出现。
完美的计划。
“可是……”春棠欲言又止,“小郡主那日也吵着要去。她说想去看梅花。”
婉宁皱了皱眉:“带她去做什么?宴会上人多眼杂,她又爱乱跑。”
“奴婢也是这么说的,”春棠低下头,“可小郡主哭得厉害,说别家孩子都能跟母亲去赴宴,为什么她不能。王嬷嬷心疼她,就哄她说,若殿下同意,就给她做身新衣裳,漂漂亮亮地去。”
念宝……
婉宁的心软了一下。孩子确实很久没出门了,整日闷在府里,也难怪想去热闹的地方。可这次宴会非同小可,她不能让念宝在场——万一孩子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或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不行。”她最终还是摇头,“那日你留在府里陪她,就说我回来给她带梅花糕。”
春棠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婉宁的脸色,终究还是应了声“是”,躬身退下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婉宁一个人。她走回书案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锦囊是深紫色的,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狄族图腾——这是北狄巫医装“魂蚀散”时用的,据说上面的符文能锁住药性,不让它过早挥发。
她解开锦囊,倒出里面仅剩的一点粉末。灰白色,细腻如尘,在窗外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磷光。这点量,足够了。
她将粉末小心地包进一张油纸,折好,放进袖袋。动作很轻,很稳,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然后她开始检查计划的每一个环节。
时间:十一月初五申时。那时天色将暗未暗,梅园里会点起灯笼,光影摇曳,最方便动手。
地点:沈府梅园的暖阁。薛芳遥会在那里招待女客,暖阁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也最容易让人昏沉。
方式:她会带一盒新制的梅花香粉作为礼物。香粉里掺了“魂蚀散”,只要薛芳遥打开闻一闻,药粉就会随着呼吸进入体内,与之前累积的药性叠加,很快引发症状。而香粉盒她会在事后“不小心”打翻,让证据消失得无影无踪。
宾客:除了几位清流文臣的家眷,还有两位翰林院的学士夫人。都是体面人,也都是爱传闲话的人。只要薛芳遥当众失态,不用等到明天,消息就会传遍半个京城。
退路:万一事情有变,她可以推说是薛芳遥本就病着,情绪激动所致。她送香粉是出于好意,谁会怀疑一个关心病人的公主?
万无一失。
婉宁反复推敲着每一个细节,像棋手审视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是的,万无一失。她等了这么久,谋划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步。
只要明天一切顺利,薛芳遥就会身败名裂。沈玉容会对这个让他丢尽脸面的妻子彻底失望。而她,可以以温柔、大度、善解人意的形象,一步步走进那个男人的心里。
为了这一天,她送出了掺毒的胭脂,送出了掺毒的补药,收买了沈府的下人,编织了一张细密的网。
现在,该收网了。
窗外传来孩童的笑声。婉宁走到窗边,看见念宝正在庭院里追着一只皮球玩。孩子穿着藕荷色的小袄,跑得小脸红扑扑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王嬷嬷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件杏色的斗篷,怕她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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