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的换班时间是卯时三刻。
两个狱卒提着油灯,沿着湿滑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墙壁上的火把已经燃尽了,空气中弥漫着焦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呛得人直皱眉。他们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条地道太窄太陡,稍不留神就会踩空。
“你说,那小子还活着吗?”走在前面那个矮胖的狱卒随口问道。
“死不了。”后面那个高瘦的打了个哈欠,“上面吩咐了,要活的。打可以,别打死。”
“那倒是。上回那几鞭子下去,皮开肉绽的,我瞧着都疼。可那小子一声不吭,硬得像块石头。”
“石头?可笑,石头会流血吗?”
两人说着,拐过最后一个弯道,来到了关押洛疏舟的那间牢房门前。
然后,他们站住了。
油灯的光照进牢房,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空的。
铁链还在,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末端的镣铐敞开着,锁扣完好无损,没有被撬过的痕迹,没有被砸过的痕迹,甚至连磨损都没有。镣铐的缺口处,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像是某种凝固的、无声的控诉。
地上也是干净的。
不是那种打扫过的干净,而是——什么都没有。没有血迹,没有碎布,没有污渍,连灰尘都不曾堆积。青石板的地面在油灯的照耀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是一面刚刚擦拭过的镜子。
矮胖狱卒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前天他们收工的时候,这间牢房里还躺着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人。他亲自将铁链锁在那人的手腕上,亲自检查了镣铐的牢固程度,亲自确认了每一道锁扣都咬合得严严实实。那些铁链用的是精铁,拇指粗,足以锁住一头蛮牛。
可现在,铁链还在,人没了。
“这……这不可能……”高瘦狱卒的声音在发抖。他举起油灯,凑近铁链,仔细查看锁扣的位置。没有撬痕,没有断裂,锁芯完好如初,像是被人用钥匙正常打开的一样。
可钥匙只有一把,挂在牢房外面的墙上,此刻还在那里。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恐惧。
不是怕被罚,而是怕那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东西。一个人,被铁链锁着,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从一间密闭的牢房里凭空消失了。连血迹都不剩。
连一滴血都没有留下。
矮胖狱卒的手开始发抖,油灯的光在墙壁上晃来晃去,投下扭曲的、跳动的影子。
“去……去禀报大人。”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快去!”
高瘦狱卒转身就跑,脚步在石阶上磕磕绊绊,几次差点摔倒。油灯里的油洒了出来,在石阶上留下一串暗黄色的痕迹,像是某种慌乱的、逃窜的脚印。
矮胖狱卒留在原地,靠着牢房的铁栏杆,双腿发软。
他不敢进去。
他甚至不敢再看那间牢房。
因为他总觉得,那间空荡荡的牢房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不是人,不是鬼,而是一种更加玄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空气本身有了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压在他的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消息传到孙府的时候,孙世安正在用早膳。
一碗碧粳米粥,一碟水晶肴肉,一碟酱菜,一碟桂花糕,摆在紫檀木的桌案上,精致得像一幅画。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他的筷子夹起一块肴肉,在唇边停了停,又放回了碟中。
“不见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跪在面前的黑衣人俯低了身体,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上。
“是。牢房里的铁链完好无损,镣铐的锁扣也没有损坏的痕迹。人像是……凭空消失的。”
孙世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已经有些凉了,米粒沉在碗底,粥水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没有在意,一口气喝了半碗,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像是在故意拉长时间,又像是在用这种从容来掩饰内心某种翻涌的东西。
“那个中年人呢?就是你们从城外请来的那位。”
“回大人,那位……也不见了。”
孙世安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个中年人,是他花了重金从江湖上请来的。据说是个修炼之人,修为极高,一只手指就能碾死十个武林高手。他亲眼见过那个人展示的手段——一掌拍碎了一块青石,石屑纷飞,烟尘弥漫,而他的手掌连红都没有红一下。
孙世安付了三千两黄金。
三千两黄金,买的是一个“万无一失”。
可现在,万无一失丢了。
“牢房里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他问。
黑衣人想了想,答道:“一尘不染。”
“一尘不染?”
“是。地上没有任何血迹,没有任何碎屑,连灰尘都很少。就像……就像那间牢房从来没有人待过一样。”
孙世安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人被关进去的第一天,浑身是伤,血流如注,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狱卒用水冲了三遍,才把那些血迹冲干净。可现在,那些血迹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刀疤呢?”孙世安又问,“刀疤在哪里?”
刀疤,就是那个带人抓洛疏舟的刀疤脸大汉。他是孙家的门客,跟在孙世安身边已有五年,办事牢靠,从不出错。这次抓洛疏舟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他经手的。
“刀疤……也不见了。”
孙世安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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