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东望换上了一身笔挺的白衬衫，虽然没打领带，但那种干练的体制内气质瞬间就出来了。他打车来到了位于龙须沟边缘的一栋还算体面的四层小楼前。
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江州市龙须沟片区改造工程现场指挥部”。
牌子倒是擦得锃亮，但这栋楼怎么看怎么别扭。它前身应该是个洗浴中心或者是KTV，外墙上还残留着“激情夏日”四个大字的印记，门口那两个石狮子一个缺了耳朵，一个断了腿，看着滑稽又讽刺。
“这指挥部选址，真是小刀刺屁股——开了眼了。”
方东望摇了摇头，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大厅，迎面扑来的不是严肃的工作氛围，而是一股浓郁的泡面味和烟味。
前台接待处坐着两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姑娘，正凑在一起刷某音，笑得花枝乱颤，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进来了。
“咳咳。”方东望敲了敲桌子。
“干嘛呀？送外卖的放那边架子上！”其中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姑娘头也不抬地说道。
“我是来报到的。”方东望把调令放在桌子上。
“报到？报什么到？我们这不招保安。”
方东望有点无语，这眼神，真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
“我是新来的副总指挥，方东望。”他加重了语气。
“啊？”黄发姑娘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方东望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副总指挥？这么年轻？还是个帅哥？”
她拿起调令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赶紧推了推旁边的同伴：“别看了！来领导了！”
两人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方……方指挥，不好意思，我们不知道您今天来。那个……马主任在三楼办公室，您直接上去吧。”
方东望没跟这两个前台计较，拿回调令上了楼。
二楼是一片嘈杂的办公区，说是办公区，更像是个茶馆。有人在打牌，有人在织毛衣，还有几个人围着电脑在看股票，嘴里大呼小叫的。看见方东望走过，这些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冷漠和排斥，就像是在看一只闯入狼群的羊。
班味太重，已经救不回来了。这是方东望的第一感觉。
到了三楼，气氛稍微安静了一些。方东望找到了“常务副主任办公室”，门虚掩着。
他敲了敲门，推门而入。
屋内烟雾缭绕，简直像是个仙境。宽大的老板桌后面，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根手指粗的金链子，正跷着二郎腿，一边剔牙一边对着电话那头吼道：
“告诉老李，那个钉子户再不搬，就把他家水断了！电也掐了！妈的，给脸不要脸！”
这人就是马三炮。龙须沟一霸，名义上的指挥部办公室主任，实际上的“土皇帝”。赵家的头号打手。
看到方东望进来，马三炮并没有挂电话，只是斜着眼瞥了他一下，继续骂骂咧咧了几句才挂断。
“哟，这不是方副指挥吗？”马三炮皮笑肉不笑地站起来，也没让座，“早就听说省里要派个高才生来指导工作，没想到这么年轻啊。方老弟，之前在哪发财啊？”
“平阳县。”方东望淡淡地回答，也没客气，自己找了个沙发坐下了。
“哦，平阳啊，穷乡僻壤的。”马三炮嗤笑一声，“听说你在那边搞了个温泉？挺能折腾啊。不过方老弟，哥哥我得提醒你一句，龙须沟可不是平阳。这里的水深着呢，全是食人鱼，你那点小聪明，在这儿恐怕不够看。”
“水深不深，下去了才知道。”方东望看着马三炮那油腻的脸，“马主任，我的办公室在哪？我想先熟悉一下工作。”
“办公室啊……”马三炮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哎呀，真是不巧。你也看到了，咱们这条件艰苦，房间都满了。不过呢，为了表示对省派干部的重视，我特意让人给你腾了一间‘风水宝地’。”
说着，他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铃。
“小周！死哪去了！带方副指挥去他的办公室！”
过了一会儿，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瘦瘦弱弱的女孩抱着一叠文件跑了进来，看样子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一脸的惊慌失措。
“马……马主任，您找我？”
“带方副指挥去404室。”马三炮挥了挥手。
“4……404？”小周愣了一下，脸色变得很难看，“可是主任，那是……”
“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马三炮一瞪眼，“再多嘴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
“是……是……”小周吓得缩了缩脖子，转头看向方东望，眼神里充满了同情，“方指挥，请跟我来。”
方东望看出了端倪，但什么也没说，跟着小周走了出去。
两人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
这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氨气味——那是厕所的味道。
而在男厕所的隔壁，有一扇破旧的木门，门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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