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有一把枪。西班牙造的老式猎枪,单发装填,木头枪托,枪管上刻着我看不懂的外国字。打我太爷那辈起,这把枪就在老刘家了。太爷传给爷爷,爷爷又传给我爸。在东北这大山里,有一把好猎枪就是半个家当。爷爷拿着它打野猪、打狍子,枪声一响,整座山都能听见回音。村里人都羡慕,说老刘家的枪长着眼睛,指哪打哪。
可这把枪到了爷爷手里之后,才开始显露出它不寻常的地方。太爷传给爷爷的时候,拉着爷爷的手,压低了声音说过一句话:“这枪邪性,能拐弯。你瞄着正前方,子弹不定打到哪里去。我用了半辈子,伤过两个人,都是不该打中的。”爷爷当时年轻气盛,没当回事。太爷也没细说,只是叹了一口气,把那杆枪往爷爷怀里一塞,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爷爷真正信了太爷的话,是在他二十六岁那年冬天。
那年雪下得特别大,山里的雪没过了膝盖,踩下去“咯吱咯吱”响,拔出来得费老大的劲。爷爷一个人进山打熊,想弄张熊皮换钱,给家里添置年货。他在山里转了六七天,熊没见着,却在山坳里一棵老松树下看见一只狐狸。那狐狸趴在雪地里,浑身毛色黑红黑红的,黑底子,黄身子,嘴尖上一大团黑毛,在皑皑白雪中格外扎眼。爷爷知道规矩,老猎人都知道——这种狐狸不能打。它活了多少年没人看得出来,没准是正在修仙的仙家。可爷爷连着好几天没收获,心里急,看着那张皮子,脑子里全是集市上数钱的声音。他端起枪,眯起一只眼,准星对准了那只狐狸。
枪响了。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撞,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狐狸翻了两翻,蹬了蹬腿,断气了。爷爷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捡那只狐狸,可他的手刚碰到狐狸的身体,就停住了——那只狐狸的眼睛没有闭上。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天,眼珠子里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爷爷模糊的脸。那眼神不是死动物的眼神,是活的,是盯着他看的。爷爷后背一阵发凉,可他还是把皮剥了,拿到集市上卖了个好价钱。那年春节,家里过得红红火火,爷爷买了糖果年货,奶奶扯了新布做了花衣裳,村里人都羡慕得不行。
初三那天晚上,老刘家聚了一大屋子人。炕上炕下坐满了,男人们喝着烧刀子,脸涨得通红,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女人们嗑着瓜子唠着嗑,满屋子烟酒气混着菜香,闹哄哄的。爷爷喝得脸红脖子粗,正跟人吹牛说他怎么一枪撂倒了一只大狍子,忽然外屋“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窗框上的纸都抖了三抖。
那声音所有人都熟悉——是枪响。
屋里一下子静了,像是有人掐住了每个人的喉咙。酒杯停在半空,笑声卡在嗓子里。过了两秒钟,几个离门近的人率先冲了出去。打头的二叔一脚踢开外屋的门,就愣在了门槛上,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后头的人挤上去一看,全傻了。邻居家的一个小男孩,才八九岁,直挺挺地躺在血泊里,脑袋炸开了花,红的白的淌了一地,墙面上溅得都是。那把猎枪倒在他身边,枪口还在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在冰冷的空气里打着旋。
那孩子是自己拿枪打的。可那枪挂在墙上,挂了好几年了,从没上过子弹。而且大伙儿从里屋冲到外屋,前后不到两秒钟,什么人都没看见。孩子不可能自己爬上桌子、取下枪、再装上子弹、再对准自己的脑袋——没有这个时间,也没有这个道理。可事情就发生了,在二十几双眼睛底下。
爷爷从那以后就没摸过那把枪。他当天晚上就把枪从墙上取下来,擦净了油,用旧棉袄裹了,锁进了柜子里,钥匙揣进贴身的衣兜。那孩子家里没有猎人,没人懂得怎么摆弄枪。可那孩子的母亲后来在村口哭了好几天,哭得嗓子都哑了,逢人就说:“我儿子不会碰枪的,他不会的。”
爷爷老了以后,有一次喝了酒,红着眼眶对父亲说:“那只狐狸的眼睛,我这辈子忘不了。它看着我,像是在问我——你为什么要开枪?”
那把枪在柜子里锁了将近二十年。爷爷去世后,我爸把枪从老屋取出来,重新挂到了墙上。那时候我已经十来岁,记得那把枪的样子——枪托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使劲刮过,枪管发黑,挂在那儿像一根沉默的骨头,落满了灰。
我爸说,枪是传家的物件,不能扔。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盯着那把枪,眉头拧着,像在犹豫什么。
没过几年,这把枪又出事了。
七九年夏天,东北开始热了。蝉叫得人心烦意乱。那天下午我在家写作业,我爸忽然脸红脖子粗地从外头跑进来,身后跟着表叔。表叔的裤腿上沾着泥,鞋面上全是土,像是赶了很远的路。我迎上去喊“表叔”,我爸却猛地冲我吼了一句:“滚屋去!不许出来!”那声音又急又硬,像是要把人撕碎。我吓得缩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耳朵贴着门板偷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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