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的冬天,威海的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旅游淡季的海边空荡荡的,连海鸥都懒得飞过来。可那天晚上,老吴非要拉着大伙去海边烧烤——他过生日,说要在海边喝个痛快,吹着海风吃烤肉,那才叫人生。
老吴这人吧,三十出头,没个正经工作,可朋友圈子广得吓人,三教九流谁都认识。他自己不赚钱,可从来不缺酒局。用他的话说,“我老吴走到哪儿都有人请客”。那天他张罗了七八个人,男男女女,有他哥们儿大刘、小芳,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他们在海边找了个烧烤台,生火、穿串、开啤酒,音箱里放着摇滚,几个人跟着鬼哭狼嚎。起初还有几个散步的人远远看他们几眼,到了八点多,整片海滩就只剩下他们这一堆火了。
海风呼呼地灌,炭火被吹得忽明忽暗,火星子飘起来,在夜色里像一群萤火虫。老吴喝得脸红脖子粗,搂着大刘吹牛,说自己当年在道上多威风,大刘笑着应和,手里还举着一串鸡翅。小芳蹲在旁边拍视频,说要发朋友圈。一切都闹闹哄哄的,谁也没注意到什么异常。
九点半左右,酒过三巡,肉也烤了好几轮。大刘面向大海坐着,鸡翅送到嘴边,忽然手停了。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海面,嘴张着,鸡翅上的油顺着签子往下滴,滴在他裤子上,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小芳推了他一把:“大刘?你瞅啥呢?”大刘没动,抬起另一只手,朝海面指了一下,声音发紧:“你们看……那是不是有人?”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远处的沙滩上,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移动。那人穿着深蓝色的衣服,从头到脚湿透了,头发贴着头皮,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低着头,看不见脸,步伐不快,但步子很大,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踩在沙滩上,朝他们这堆火走来。月光下,他的衣服反着水光,像裹了一层亮亮的膜。老吴眯着眼看了几秒,想站起来,腿却发软:“这大冷天的,谁下海游泳了?”
没人接话。所有人都盯着那个人,看着他越走越近。他走到离他们大约十来米的时候,大家终于看清了:一米八几的个头,偏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裤子也是深色的,全湿透了,裤脚贴在腿上,鞋子上没有沙,像是刚从水里走出来的。他低着头,脸完全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下巴上挂着的水珠,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的。奇怪的是,他走过的地方,沙滩上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
大刘下意识地往后挪了两步,手里的鸡翅掉在地上。小芳的手开始抖,手机差点掉进炭火里。老吴虽然心里发毛,但今天是他的场子,面子不能丢,壮着胆子冲那人喊了一声:“嘿!看不见有桌子啊?你瞎啦?”
那人没有反应。连头都没抬。他继续往前走,直直地朝着他们摆的两张折叠桌走过去。桌上摆满了啤酒、肉串、花生米、一次性杯子,还有老吴那个正在放歌的小音箱。几个人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撞上了桌角——然后,他就那么穿了过去。桌子纹丝不动,啤酒瓶没有晃,花生米没有掉,音箱里的歌还在唱,那人的身体像一团雾,无声无息地从桌子和上面的食物中间穿过,继续朝前走。
“鬼……鬼啊!”小芳的尖叫声在空旷的海滩上炸开,又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旁边另一个女孩直接捂住了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大刘连退了好几步,脚踩翻了装啤酒的箱子,瓶子哗啦啦倒了一地,他根本没觉着。那几个平时吹牛说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的社会哥们儿,这会儿脸白得像纸,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人走过了他们的桌子,继续朝马路那边走去,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看他们一眼。好像他们根本不存在,好像那堆火、那些酒、那些尖叫和恐惧,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老吴后来回忆说,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他妈不是人。
一群人站在海边,腿肚子打颤,谁也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大刘才哆哆嗦嗦地提议:“要不……咱去海边看看有没有脚印?”几个人打着手电筒,战战兢兢地走到那人走过的路径上。沙滩平平整整,海浪刚刚退下去的地方,湿沙子上连个坑都没有。他们又跑到海边,沿着那人出来的方向找了半天,什么痕迹也没有。冬天的沙滩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的纸,连鸟爪子印都看不见。
老吴的声音在抖:“我艹,他是从海里走出来的……”
没人敢再待下去了。可一个岁数大点儿的哥们儿老周忽然说:“咱们就这么回家,万一那东西跟着咱们怎么办?不能把脏东西带回家。走,去开个房,住酒店,一晚上不回家,它就跟不回去了。明天白天阳气足,再回。”几个人一听,觉得有道理,手忙脚乱地收了东西,把炭火浇灭,桌椅往车上一扔,开车找了一家快捷酒店,开了两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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