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七八个人挤在两间房里,灯全开着,窗帘拉得死死的。谁也不敢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鬼故事,把自己知道的、听过的、网上看的全翻出来讲。老吴讲了一个他姥姥说的黄皮子讨封,大刘讲了一个国道上的搭车人,小芳讲了一个她们学校女厕所的传说。讲到后来,嗓子都哑了,可谁也不敢闭眼。老吴说他中间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儿,梦里又看见那个湿漉漉的蓝衣服男人,低着头朝自己走过来,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那人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肉色。他一下子吓醒了,满头冷汗,枕头上湿了一片。醒来发现旁边的大刘也没睡,眼睛瞪着天花板,眼珠子一动不动,嘴唇发白,像被人打了一拳。
直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天彻底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床单上,橘黄色的,暖暖的,他们才各自散了回家。
这件事过去了七八天,几个人偶尔在微信群里聊起来,还是说不上个所以然。老吴把这事跟谁讲谁都不信,说他喝大了眼花了。他也懒得再提了。
第八天还是第九天的早晨,老吴还在被窝里,手机忽然响了。是小美打来的,声音尖得发飘:“老吴,你快看微信群!海边又出事了!”老吴打开微信,群里已经炸了锅。有人发了几张照片——海边围了一大群人,警察拉了警戒线,蓝白相间的塑料隔离带在风里哗哗响,旁边停着救护车,车顶的灯还在转。底下跟着一段语音,声音都在发抖:“有个外地男的,淹死了,尸体刚刚被浪打上来,就在咱们那天烧烤的那片海滩。”
老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把那天烧烤的几个人都叫上,打了两辆车往海边赶。一路上谁也没说话,车里静得能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到了海边,警戒线外面已经围了上百号人,有人拿手机在拍,有人在小声议论。他们挤进去,远远看见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底下鼓出一个人形。海风很大,白布的一角被吹了起来,露出一只青白色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发紫。还有一截深蓝色的袖子。
老吴身边的几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颜色,那款式,和那天晚上看见的一模一样。深蓝色的工装夹克拉链是银色的,袖口的扣子有两颗是黑色的——他们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晚他们盯着那件衣服看了很久。老吴的腿一下子就软了,扶着小美的肩膀才站稳。
后来小美跟老吴说,她问了现场一个协警,协警说死者是外地人,身份证上的地址是河南的一个县城,一个人来威海旅游的,不知道怎么掉进了海里,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具体溺亡的时间推算,大约就在他们烧烤的那天晚上。
老吴后来再也没去过那片海滩。他那个平时吹牛说自己能看见鬼的本事,也没人再信了。可他至今想不明白的是——那天晚上,那个从海里走出来、从他们的餐桌上穿过去的人,到底是已经死去的魂,还是正在死去的最后一丝意识?他低着头,不看他们,是因为看不见,还是因为不想看?他穿过了他们的桌子,却没有碰倒一个杯子,是真的穿过去了,还是他们根本就不在同一个世界?
有时候深夜里老吴喝多了酒,会忽然冒出一句:“那个蓝衣服的,他知不知道我们看见他了?”没人回答他。杯子空了,酒瓶也空了,窗外的风呼呼吹着,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很远的海面上飘过来。他总是说完这一句,就把杯子倒满,仰头灌下去。然后愣愣地看着窗外,什么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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