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正对镜簪花，闻得宫女急切来报，手上那支赤金点翠凤尾簪的动作微微一顿。
“自缢了？”她透过铜镜，看着身后脸色煞白的小宫女，“按宫规处置便是。内务府和慎刑司自会料理，何须惊惶至此？”
那宫女噗通一声跪倒，声音带着哭腔：“娘娘息怒！奴婢……奴婢不敢隐瞒，只是……那自缢的宫女，是、是安嫔……安妃娘娘生前近身侍奉的，名叫小莲。她……她是在自己住的下房里悬梁的，可……可有人瞧见，昨儿半夜，她慌慌张张从钟粹宫后头那条僻静夹道跑过去，手里好像……好像还攥着个什么东西。”
皇后的手彻底停住了。
镜中，她精心描画的眉眼骤然冷了下来，方才因晨起略带的一丝慵懒闲适荡然无存。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定在那宫女身上。
“小莲？安嫔的近身宫女？”皇后声音平稳，却带着些许压迫感，“昨日半夜，从钟粹宫附近跑过？还拿着东西？”
“是……是守夜的老太监瞧见的，因那夹道平日少有人走，他才多看了两眼。原本没当回事，今早听说小莲没了，才……才觉得不对劲，报了上来。”
皇后沉默了片刻。安嫔刚死，她身边的近身宫女就紧接着“自缢”，这本身就透着诡异。
更关键的是，这个小莲还拿着东西……那会是什么？是安嫔留下的？还是她从安嫔那里拿走的？或者是……别人给她的？
“尸体现在何处？”皇后问。
“还、还在她房里，慎刑司的人刚到。”
“李嬷嬷。”皇后唤道。
一直侍立在旁的李嬷嬷立刻上前：“奴婢在。”
“你亲自去一趟。”皇后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近前几人能听清，“看看那小莲身上，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尤其是……她手里，或者身上隐秘处，有没有攥着什么纸张、布片、信物，哪怕是一缕头发，一点香料，都要给本宫查清楚。还有，仔细验看她的脖颈，除了缢痕，可有其他伤痕？神色是惊惧，是痛苦，还是……”皇后顿了顿，“安详？”
“是，娘娘。”李嬷嬷领命，匆匆而去。
皇后重新转向铜镜，却再无心思妆扮。她拿起那支凤尾簪，在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簪头上华贵的宝石。
安嫔溺毙，宫女紧跟着“自缢”。这是灭口？小莲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甚至可能手里有实证，所以被人逼死，伪装成自尽？还是……小莲自己因主子横死，恐惧过度，或是被幕后之人威胁，选择了断？
如果是灭口，那灭的是谁的口？
是怕小莲说出安嫔死亡的真相？还是怕小莲泄露安嫔生前知道的、关于皇后“查账”逼压的细节？
亦或是……安嫔手里，原本就握着什么人的把柄，小莲作为心腹知情，如今安嫔“意外”死了，对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陛下下令彻查的旨意才下，”皇后心中思忖，“这小莲就‘适时’地死了。是有人想抢在彻查开始前，切断线索？还是……故意再抛出一条人命，把水搅得更浑，让本宫更难脱身？”
无论是哪种，局面都对她极为不利。外界会猜测是她皇后为了掩盖逼死安嫔的真相，连宫女都不放过，行事狠毒，赶尽杀绝！
“好手段啊……”皇后指尖用力，簪子尖锐的尾部刺得她的指腹生疼，“这是要把本宫往绝路上逼。”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嬷嬷回来了，脸色比去时更加凝重苍白。她屏退左右，凑到皇后耳边，气息不稳地低语：
“娘娘……奴婢仔细看过了。小莲确是缢死，脖颈只有一道勒痕，颜色深浅也对得上自缢。屋里没有挣扎打斗痕迹，门窗完好。但是……”李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惊悸，“奴婢在她贴身的里衣夹层里，摸到了一小片绢布，只有指甲盖大小，像是从什么帕子或衣裳上撕下来的，料子是寻常宫女用的细棉，但上头……用极细的墨线，绣了半个字，像是……像是‘令’字的起笔……”
“令？”皇后瞳孔骤然收缩。
“还有，”李嬷嬷继续道，声音发颤，“奴婢悄悄问过昨夜和小莲同屋的另一个粗使宫女，她说小莲前几日就心神不宁，尤其是安嫔娘娘出事后，更是吓得夜里说梦话，依稀听到过‘公主’、‘药’、‘不敢说’几个词……但今早问她，她却咬死了什么都不知道，只哭。”
果然是她！安嫔的死，小莲的死，很可能都和她脱不了干系！那“药”是什么？是害死安嫔的？
还是控制小莲的？那小莲贴身藏的半个“令”字，是情急之下撕下对方帕子或衣物留下的证据？还是……有人故意留下，嫁祸刘令仪？
如果是证据，为何只有半个模糊的字？如果是嫁祸，谁会这么做？贤妃？还是……刘令仪自己故布疑阵？
“那小莲的尸体，还有那绢布……”皇后沉声问。
“慎刑司的人已经将尸体带走，说要详细查验。绢布……奴婢趁人不备，悄悄取回来了。”李嬷嬷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油纸包，双手奉上。
皇后接过，打开，看着那小小一片绢布上模糊的绣纹，眼神变幻不定。
“此事，还有谁知道？”皇后问。
“除了奴婢，还有那个报信的小宫女和守夜老太监。奴婢已叮嘱他们闭紧嘴。”
皇后将绢布重新包好，攥在手心，那细微的凸起硌着皮肤。“李嬷嬷，你亲自去一趟慎刑司，就说是本宫关心宫人枉死，特派你去问问情况。重点是……听听他们对小莲死因的初步判断，以及，有没有在她住处发现其他可疑之物。另外，”皇后眼中闪过决断，“想办法，让那个和小莲同屋的粗使宫女‘病’了，挪到咱们能控制的地方去‘休养’，本宫要亲自问问她，梦里还说了些什么。”
她必须抓住这根可能是刘令仪露出的狐狸尾巴，也必须保护好可能的人证。安嫔和小莲的死，如同两张急速收拢的网，而她，必须在网收紧之前，找到破网而出的方法，或者……将织网的人，拖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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