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更多的是如今的无助……
这句话卡在崔明月的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她终究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是喉头滚动了一下,将那句话咽回了腹中,她面朝殿门的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皇后殿下。”
陈太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恭敬,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颤抖。
崔明月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陈太医身上,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地面,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姿势是标准的臣子之礼,“抬起头来。”
陈太医缓缓抬头,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一颗一颗,顺着眉骨往下淌,有些滑进了眼睛里,刺得他眼眶泛红,可他不敢眨,更不敢抬手去擦。
“贤妃,如何了?”
陈太医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根据臣的诊断,贤妃这是因为劳累过度导致的身体不适,加之近期心绪不佳,继而……继而薨世。”
“等下几位皇子来了,知晓如何回话了?”
陈太医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是,臣定当实话实说。”
“去吧。”崔明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不久后,几位皇子的哭声从殿外如期而至,崔明月抬起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帕子上事先浸了姜汁,一股辛辣的气味直冲眼底,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将眉头微蹙,嘴角下垂,眼眶微红,鼻尖泛粉,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恰到好处的哀戚之中。
崔明月走上前去,伸出手,轻轻落在五皇子的肩头。
“你母妃是累的……这段日子朝廷事多,她帮着操持,身子早就撑不住了……是我的错,我就不应该听陛下的回宫休息的,不然,怎会如此啊……”
“母后,我母妃她……她临走前可有话留下?”
崔明月的眼泪落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帕子上,她用帕子掩住口鼻,那姜汁的气味又冲了上来,催出更多的眼泪,“她走得太急了,”崔明月的声音已经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哽咽,“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抓着我的手,一直看着门口的方向……”
之后送走了最后一位皇子,殿门关上的那一刻,崔明月脸上的哀戚像戏台谢幕一样将帘子将两侧收拢般利落的收敛起来。
她掏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又对着铜镜照了照,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帕子随手丢在了桌上,转身朝刘胤的寝殿走去。
陈太医站在角落里,他看着这个女人方才还哭得梨花带雨,转眼间便恢复了常态,像换了一张面具。
一股寒意从陈太医的脚底板升起,顺着脊背一路往上爬,爬到头顶,又从头顶灌下去,将他整个人浇了个透心凉。
陈太医的内心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翻来覆去,两面焦黄。他觉得自己像一条鱼,被一根铁签从嘴里穿进去,从尾巴穿出来,架在炭火上慢慢地烤,火是从四面烧过来的,烧得他皮开肉绽,烧得他滋滋冒油,可他不能叫,不能动,甚至连眼睛都不能闭上。
他只能看着,看着崔明月走到刘胤的榻前,看着她在榻边坐下,看着她伸出手,搭在刘胤的手背上。
那姿势看起来是那样的温柔,像一个妻子守在丈夫的病榻前。
“陈太医,”崔明月头也不回地唤了一声,“过来把脉。”
陈太医深吸一口气,从角落里走出来。
他在榻边跪下,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刘胤的手腕上,他闭上了眼睛。
三根手指之下的皮肤,是凉的,已经没有生命的气息了。
陈太医的指尖微微用力,压得更深了一些,没有脉象。
是死脉。
他行医二十几年,师从鬼谷,什么样的脉象没见过?
什么浮沉迟数、虚实滑涩,十八般脉象他闭着眼睛都能辨出来。
可此刻,他的手指之下,什么都辨不出来,不是因为脉象太复杂,而是因为根本没有脉。
刘胤死了,可他不能说出这个诊断,他甚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已经得出了这个诊断。
他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承尘,想起当年拜师的那一天。
师从鬼谷,她教的第一件事,不是辨脉,不是开方,不是针灸,而是看人。
“治病容易,看人难。”老师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院子里剥毛豆。
当时他正值年少,意气风发,他听了老师的话,嘴上不说,心里却唾之以鼻。
从古至今,病的症候都在脉象里。他把脉把得那么准,什么病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何须看人?
老师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屑,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将那盆剥好的毛豆推到他面前,说了句:“吃吧。”
他吃了,味道寡淡,索然无味。
如今他才明白,人生百味,酸甜苦辣咸,哪一味都不比毛豆更好下咽。他在太医院待了二十几年,治过的病人不计其数,看过的脉案堆积如山,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人心。
可此刻,跪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寝殿里,三根手指搭在一具已经没有了脉象的皇帝的手腕上,他忽然发现他看不懂崔明月……
他把脉把得再准,看不透人心,终究是一个庸医。
这句话老师在他拜师的第一天就说过,他用了二十几年来证明这句话是对的。
老师还教过他一样东西,鬼门十三针。
那是鬼谷一脉的不传之秘,十三根银针,扎入十三个穴位,可以吊住一个人的最后一口气;哪怕脉象已经断绝,只要身体还有一丝余温,十三针下去,就能将那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的人硬生生拽回来。
他会鬼门十三针,他可以用十三根银针,把刘胤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哪怕只有一线生机,哪怕只能多活片刻,那也是他作为医者的本分。
可他不能,因为他的家族一百三十二条命,系于他一身。
他死了不要紧,不过是一条命,贱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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