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妻子呢?那个陪他吃了二十几年苦的女人,也要跟着他死吗?
陈太医的脑海里浮现出妻子的脸。
二十几年,她跟着他搬了三次家。第一次是从那间漏雨的茅屋搬到太医院后面的小院子,她说“总算有个像样的厨房了”;第二次是从小院子搬到更大的宅子,她说“孩子们终于不用挤在一张炕上了”;第三次是从宅子搬到现在这处带花园的府邸,她站在花园里看了很久,说“这要是咱们老家的地,能种好多菜呢”。
这样的女人,要跟着他死吗?
他的孩子呢?
女儿刚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翰林院编修的儿子,门当户对,日子都看好了,明年春天就要过门了。前几天女儿还拉着他的手说:“爹,到时候您得亲自送我上花轿,您可不许哭。”他笑着说“爹不哭”,可转身还是红了眼眶,那是他捧在手心里养大的闺女啊,从那么小一个粉团子,长成了如今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他还没看够呢,就要嫁作人妇了。
大儿子和二儿子一样的倔脾气,一样的认死理。
他的老母亲呢?
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坐在门口晒太阳。老太太耳朵背,跟她说话得扯着嗓子喊,可她从来不嫌烦,总是笑眯眯地看着你,点着头,不管你说了什么,她都回一句:“好,好。”
这些人,都要跟着他死吗?
他救刘胤,崔明月就杀他全家;他配合崔明月,刘胤就死在今晚。
一条命,对一百三十二条命。
皇帝一人命再贵,也贵不到如今坐在这里的皇后吧?
皇权,一横一竖,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书写规则。
他知道这是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
可不管怎么找借口,可事实就摆在那里。
他还是选择了不救,他作为最后一个有能力救皇帝的人。只要他拿出银针,只要他扎下那十三针,哪怕只能让刘胤多活三天,那也是三天。
作为医者,他想救活自己手下的每一个病人。这是他穿上这身官服时对自己许下的承诺,是他行医二十几年一直恪守的信念。
他记得自己第一天进太医院的时候,对着药王孙思邈的画像磕了三个头,心里默默发誓: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誓言还在耳边,画像还在墙上挂着,可他的人,已经做不到了。
因为他先是他孩子的父亲,他妻子的丈夫,他母亲的儿子,最后才是一个太医。
一个太医的药箱里,装的不仅仅是草药和银针,还有全家老小的命。
这话说出去,谁会信呢?世人只会说他是懦夫,说他是贪生怕死之徒,说他背叛了君恩,辜负了皇恩,可那又如何呢?
虽说每个臣子,都有精忠报国的信念,也会有不惜捐躯报国的情怀。他读过圣贤书,他知道什么叫“君为臣纲”,什么叫“舍生取义”。他甚至想象过,如果有一天朝廷需要他赴死,他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慷慨就义,青史留名。
可情怀却比不过现实……现实是,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百三十二条命的头,是那个撑着整个家族的人。
于是如今的他战战兢兢地揣摩着主子的心思,因为一不留神,就会血溅当场。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皇帝已经死了,不是快死了,不是可能死了,是已经死了!
就算他用鬼门十三针把人救回来,刘胤中毒已深,脏腑受损,也撑不过三天,可能连七十二个时辰都熬不过去。
“皇后殿下,陛下的脉,臣摸着似乎有点起伏,恐怕……恐怕臣告老还乡也死不足惜。但愿皇后殿下可以为臣指点迷津,看看这脉究竟如何写,才可以逆转天命?”
他说完这句话,觉得自己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他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他不敢看皇后殿下的脸,他怕看见那张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是嘲讽?是满意?是赞许?还是根本没有任何表情?
任何一种表情,都会让他觉得自己更脏。
这话说出去,全天下的人都会笑掉大牙。
“你是太医还是我是太医?”崔明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些东西还需要教你吗?
“陛下虽只是中毒,已经服了丹药,但我还是很怕,他会出事。如今能否让其他人不得再靠近陛下呢?”
“臣得再为陛下号上一号。”他的三根手指重新搭了上去,感受着指尖下那片皮肤的温度。
他的脸上不能露出任何异样,“皇后殿下,臣方才细细号了陛下的脉象,原是我糊涂了,如今看来陛下确实有所好转。
“只是陛下体虚,仍需静养,不可打扰。
“臣建议……建议将寝殿封闭,除皇后殿下和臣其他同僚之外,任何人不得入内,待陛下病情稳定,再行通知诸位皇子和大臣。”
“好,既然如此,”崔明月点了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退下吧。”
“是。”
陈太医退下后,崔明月静静地望着刘胤,殿外传来李嬷嬷的声音。
“殿下。”
“进来。”
李嬷嬷推门而入在崔明月身侧站定,犹豫了一下。
“怎么如今说话吞吞吐吐的?有话就说。”
李嬷嬷咬了咬牙,“翠云的尸首已经处理好了,我们还要留人去看着宗庙吗?”
宗庙是供奉历代先帝牌位的地方,是整个王朝最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当年太祖皇帝打下江山,第一件事就是修建宗庙,亲自将列祖列宗的牌位供奉进去,焚香祭拜,告慰在天之灵。
往后的每一任皇帝,登基时要先去宗庙祭拜,出征时要先去宗庙祈福,逢年过节要先去宗庙上香。
可现在,这么威严的宗庙被用来藏一具宫女的尸体,那些曾经叱咤风云、横扫天下的先帝们,如果地下有知,怕是要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不留了,一些破木头做的东西,刻上名字就值钱了吗?
“现在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值得人去守着。”
“是。”李嬷嬷低下头,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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