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向来开明，既如此，三日后便安排何有才上值吧。只是，这理由，烦请诸位爱卿帮我好好想想啊。”崔明月说完后，便端坐在那把几乎与龙椅无异的凤座上，微微后靠，像是看戏看累了，终于等到了最精彩的一段，索性把身子往椅背上一搁，等着看底下的臣子们怎么接这出戏。
“铨选破例……这……这不合规矩啊。”
“可殿下已经准了，总不能收回成命……”
“那就得有个由头，得让天下人看了都说不出话来。”
“说什么？说皇后殿下圣明，不拘一格降人才？”
“这话你也说得出口？传出去，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嗡地飞成一团，谁也不听谁的，谁也不让谁。
有人摸着下巴皱眉沉思，有人掰着手指头数理由，有人偷偷去瞄帘后的方向，看皇后的脸色有没有变，还有人干脆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带，实则是怕被点到名。
林文正站在队列最前方，始终一言未发。此刻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一只老猫闻到了不熟悉的气味，耳朵动了动，又压了下去。
苏瑾站在林文正身后不远处，面色如常，可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捻了一下——那是他在算账时的动作。他算的不是银钱，是人情，是利害，是这句话说出去之后，会在朝堂上引起多大的风浪。
何有才入仕，对苏瑾来说不是坏事——一个没有靠山的官员，在吏部侍郎的手底下讨生活，能翻出什么浪来？可关键是，怎么让他入仕？以什么理由？用什么样的说辞，才能让满朝文武都闭嘴，让天下人都挑不出毛病？
孙正清站在队列里，圆眼微微眯着，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猫。
她没有参与那些议论，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可她的耳朵竖着，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母后并非没有理由，她在等别人替她把理由说出来。
一个好的理由，要让满朝文武都觉得是“自己”想出来的，要让天下人都觉得是“朝廷”的意思，要让何有才自己都以为是“运道”到了。而母后只需要坐在那里，轻轻点一下头，说一句“准”便好。
刘令瑶站在帘侧，看着底下那些议论纷纷的朝臣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发现，这太和殿上的人，分成三类。
第一类是真在想办法的，他们真的在皱着眉，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是真的在替皇后想一个能让何有才名正言顺入仕的理由。
第二类是假装在想办法的，他们低着头，摸着下巴，偶尔抬头看一眼别人，然后跟着点一点头，像是在说“我也这么想”，可实际上什么都没想出来。
第三类是等着看别人想办法的，他们站在角落里，双手拢在袖中，眯着眼，像是在打盹，可耳朵比谁都尖，等着别人提出一个理由，决定是跟着点头还是摇头。
而她站在这里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有一点好笑。皇后要的不只是一个理由，皇后要的是一个能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参与了决策”的理由。三日后何有才上值，不是因为皇后开恩，是因为“满朝文武共同商议”的结果。
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
有人终于鼓起勇气，往前迈了一步，朝崔明月的方向拱了拱手：“殿下，臣以为，何有才虽白衣出身，然其才学确有过人之处。此番铨选破例，乃因国朝用人之际，不拘一格，方显我朝开明气象……”
他说得慷慨激昂，可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便从队列中传了出来，“此为不妥。”
说话的是林文正。
他往前迈了半步，殿中那些嗡嗡的议论声便像被一只手按住了，一下子静了下来。
林文正分析道：“不拘一格，是好事。可若人人都不拘一格，铨选还要它做什么？何有才破例入仕，得有一个让天下人都挑不出毛病的由头。‘不拘一格’这四个字，说出去容易，可天下读书人会怎么想？那些等了三年又三年的人，会服气吗？”
这话说得在理，在理到让人没法反驳。铨选是规矩，规矩破了，就得有东西补上。光靠一句“不拘一格”，堵不住天下人的嘴。
许多人安静了下来，有人低头，有人皱眉，有人偷偷去看孙正清。
孙正清一直站在队列里，与一只晒太阳的猫无异，她终是睁开了眼睛，往前迈了一步，朝崔明月的方向拱了拱手。
“臣斗胆谏言。”
说话人是“孙三狸”。她开口后，令殿中那些准备替何有才说话的人、准备反对何有才入仕的人、准备看风向再决定说什么的人，全都安静了下来，等着听她怎么说。
“虽说这交易有不妥的地方，不过臣以为，可以以奖励方式给何有才一个名额。”
崔明月不紧不慢地向着：“哦？！此话何意？”
孙正清不慌不忙，又继续回道：“大理寺有许多未结清的案子，因为这次陛下被刺后，由国母亲自临朝，本着祈福之名，我们可以将悬案线索告知全南诏，让南诏百姓按照线索进行调查，这样既可以减少百姓恐慌也可以让何有才的位置名正言顺。”
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轻轻“啧”了一声，以“悬案线索”为名，让何有才入仕，谁也挑不出毛病。
既不是开后门，也不是坏规矩，是“奖励”。奖励何有才“协助大理寺提供重要线索”，这个名头，说出去谁都得竖起大拇指。百姓不会管你背后有什么交易，他们只知道有人帮着破案了；朝臣不会管你铨选有没有破例，他们只知道这是大理寺的事。
而大理寺是孙正清的地盘。
林文正看了孙正清一眼，朝崔明月方向拱了拱手：“殿下，臣以为，此法或许可行。”
殿中有人点头，有人附和，有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样三日后，何有才才可上值。理由：悬案线索有功，特赐入仕。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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