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静好来到了祠堂内。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她没有回头,目光一路向前延伸,掠过那些蒲团以及半燃的烛台,最后落在祠堂正中央的地面上。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许多木头牌位下陈尸的“罗浩”。
那具尸首仰面朝天,四肢摊开,若排除底下不是床,这里也不是祠堂,除了他没有盖上被子,这几乎和休息并无区别。
有人或许会问,为何未上前验尸,人也不是她杀的,仅凭人脸朝上,她为什么会如此确认这就是尸首?
因为谭静好来之前就没想过,那孙三狸或是无常判官,会留下“罗浩”一命。她知道孙正清是什么样的人,不管是青玉案也好,还是旁的也好,只要是她认定该翻的案,孙正清绝不会放过这案子的罪魁祸首。
青玉案之后,其实孙正清和谭静好在城郊一间香火稀落的寺庙里见过一面。那庙墙皮剥落了大半,墙根苔痕爬了半人高,她们站在大殿外的石阶上,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隔着一条跨不过的河。那日言语并不和缓,甚至可以说剑拔弩张。
“你的儿子害了人,为何要瞒着世人?”
谭静好坐在阶边,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语气低缓:“因为我是他阿娘。他犯了错,我兜着。”她侧过头,望向孙正清,“你日后若做了母亲,就会明白。”
孙正清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的灰。
那神色间没有半分柔软,只淡淡道:“我若做了阿娘,先教他做人。若教不会,便亲手废了他,总好过放出去祸害旁人,何况你不是罗浩亲娘,他的亲娘是你的姐姐,你大可不必一直理他。”
那日庙里的风穿堂而过,吹得供桌烛火摇摇晃晃,香灰落了一地,像极了此刻她心底压着的灰烬。
此刻的祠堂烛影摇红,罗浩的尸首便这般摊在牌位之下,面无血色,双目微阖,竟像睡去了一般。谭静好踩着方砖一步一步走近,裙裾拂过蒲团边缘,带起一缕细细的浮尘。她蹲下身,伸出一指探他颈侧,肌肤已冷,脉息全无,指尖触处微微僵硬,显是死了约莫两个时辰。
她收手回来,目光落在他胸前衣襟上。那里有一道细窄的裂口,寸许长短,边缘利落,像被什么极薄之物划过。血迹干涸成暗褐色,不似寻常刀剑所伤,倒更像是判官笔的笔锋。
谭静好缓缓直起身,目光移向那满壁牌位。罗家列祖列宗的名号密密匝匝刻满一排又一排,每一块木牌都擦得锃亮。
香炉里的灰积得厚厚一层,却有人用指端在灰面上划了两道痕,一道横,一道竖,交作一个“十”字。
她认得这个记号。
无常判官每杀一人,便在近处留一个“十”字,取“十殿阎罗”之意。
可这十字旁边,又多了一个极小极浅的圈,圈中隐有一点,若不细看,只当是香灰自然塌陷留下的凹痕。
谭静好心头一凛,圈中点,喻“狸奴”,谁人想到这无常判官竟会是大理寺少卿孙正清呢?
她立在满室烛烟与尸气之间,竟觉后背上沁出一层薄汗。那汗是凉的,贴着脊骨一路滑下去,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在暗处慢慢游动。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具穿反了靴子的尸首,看了很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供桌上的香还在烧,细烟从香头升起来,弯弯曲曲地往上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顺着那股烟往屋顶走,怎么也够不着。
看着这符号,让谭静好止不住地想起往昔。
那符号刻在祠堂门框内侧,笔画很浅,像是用刀尖随手划的,又像是故意留下的——一横一竖,弯弯绕绕,像一个还没写完的“猫”字。
她站在门槛边,借着廊下透进来的那一点月光,看了很久,久到那两根供桌上的烛火又爆了一朵灯花,噗的一声,碎屑落下来,落在她脚边。
她想起那日在学堂里,太傅在墙上挂了一幅字,只有八个字“玄猫在世,执鼠有则”。字是隶书,写得端端正正,像一排站好了不敢动的学生。
太傅用戒尺指了指那幅字,又指了指底下坐着的她们,说了一句:“今日的课业,就这八个字。明日交上来,每人写一篇文章,说说你们是怎么看的。”
“玄猫在世,执鼠有则。静好,这究竟此为何意?”那日身旁一个声音响起,落在她耳边。她一转头,看见孙正清放学后正倚在窗框上,手里捏着一杆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笔,笔尖上还凝着一滴未干的墨。她的衣袍上沾着一点墨渍,像是写了一半被人打断了,袖子上一小片洇开的墨痕。
谭静好站在书案前,手里还攥着那卷刚铺开的竹简。她看了孙正清一眼,又看了看那幅字:“意思是,在其位谋其政。当猫的就应该捕好鼠,这样只要所有人和所有事都做得足够好,这样我们的南诏才可以安康富有。我猜太傅说得就是这个意思。”
孙正清倚在窗框上,把笔搁在窗台上,换了个姿势:“你觉得太傅会说你够不够对?”
谭静好被她问得顿了一下:“太傅说过我不够对。”她低头看着竹简上那八个字,看了一会儿,“他说我猜得不够对,可他没说哪里不对。”
孙正清从窗台上拿起那支笔,低头看了看笔尖上那颗已经干了的墨珠,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又抬头看向谭静好:“因为他不能替你想。有些东西,得自己摔过了才知道疼。”她把笔插回笔筒里,转身跨出窗台,夜风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衣摆吹起来一角,像一只正要飞走的鸟。她没回头,声音却从肩上飘回来:“你慢慢想。”
谭静好站在书案前,手里攥着那卷竹简,窗台上的笔搁还留着方才孙正清放笔时蹭出的一小道墨痕。她低头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窗外有人提着灯笼走过,光从窗纸上透进来,落在竹简上,又移走了。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像是在替什么人敲着尚未落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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