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静好立于祠堂阶前,仰首望天。月隐云后,唯见一圈昏蒙光晕,如蒙尘旧纱,惨淡地悬在那里。廊下灯笼昏光将她的影子直直投在门板之上,拖得又细又长,似一株将倾的枯木。
她忽然记起,孙正清临去之际,曾与她言道——三更相见。彼时她立在门槛之内,她立在门槛之外,夜风从二人之间穿堂而过,拂起她的袍角。谭静好未发一言,只眼睁睁看她背影没入回廊尽头的暗处,看那扇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钝的响。
她提步下阶,靴底叩在青石板上,“嗒”的一声,清冷而孤寂。循来路折返,穿回廊,绕影壁,来到后院一角。那里有一丛半人高的野蒿,被夜风吹得歪斜凌乱。她蹲下身,伸手拨开纠缠的藤蔓——
杂草掩映间,果然有一个尺许见方的缺口,砖石松动,泥土外翻。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阿姊曾指着此处笑道:“罗家后院有个狗洞,哪天你若想走,便从这里钻出去。”彼时她只当是戏言,一笑置之,从未放在心上。
此刻她看着那洞口,却并未俯身。只缓缓立起,拍了拍掌心的泥土,转身走回祠堂。
心中暗忖:此番事发,罗家上下,连同自己这条性命,怕是要一并做了那枉死之鬼。罗家的墙坍了大半,罗家的人还活着几个,可天晓得,待得东方既白,还能剩下几口活气。那扇门仍关着,廊下的灯还亮着,风仍在堂间游走,可这些物事,都已与她无关了。要紧的是她方才在祠堂里站过,跪过,亲手燃了一炷香,将一叠纸钱烧成灰烬。该做的,都做尽了。
人生至此,竟还能在赴黄泉之前,再与故人见上一面,也算不幸中之大幸。
她忽然坠入久远的旧忆中——那时阿姊尚未生产,自己也还未踏进罗家这座坟茔。彼时阿姊尚会寻她谈心,二人并肩坐在廊下,将双脚悬在栏杆外晃荡。阿姊讲起自己的一腔热望,说官家科举在即,尚未限制女子应试,她有心与阿耶一般,将谭家门楣发扬光大。彼时阿姊眉宇间尚有锋棱,说话时爱伸手比划,仿佛那些尚未到来的日子,真能被她攥在掌中,捏成心之所向的模样。那时的阿姊,尚不懂得“算了”二字是何滋味。
可惜,世人皆道生子如过鬼门关,阿姊终究没能闯过去。
她跪在灵前,望着那块新刻的牌位,望着上头那个她唤了十几年的名姓,忽然觉得那些字像陡然生出了尖刺,一笔一划都在剜她的眼。阿姊走得太急,急到前一日还在与她笑说腹中孩儿踢了肚皮,次日便成了壁上的一幅冷冰冰的画像。她甚至来不及与阿姊好好道个别,来不及说一句“你还没看到我中举”。那句哽在喉头的话,沉沉地压在她心底,压了十余年,压成了一道永远合不拢的裂痕。
更因她与阿姊乃同胞所出,阿姊头七刚过,她便成了自己侄儿的母亲。她记得那一日,她穿着素衣,鬓边簪了一朵白花,立在花轿前,望着罗家的门槛,望着那些拱手道贺的宾客,望着阿姊的牌位被迎入祠堂深处。没有人问她一句愿或不愿。她只是穿着那身衣裳,跨过那道门槛,成了罗家的人。
从那日起,再无人唤她一声“谭二小姐”,再无人问她还想不想考科举。
当真可笑。
她蹲在祠堂外的石阶上,将脸埋入臂弯之中,肩头微微耸动,却未发出一丝声息。
恨么?怎生不恨!
逃么?如何能逃!
孙氏与谭家,立场泾渭分明,虽与孙正清有故交之谊,可终究不能因她一己之私,教全族之人一并做了刀下之鬼。
夜风又起,吹动阶前残灰,谭静好缓缓抬起头来,面上泪痕已干,眼底却似燃着一簇极幽微的火。她望着那扇紧闭的祠堂门,低低说了一句:
“阿姊,若你还在,当知今日之局,我该如何自处。”
四下寂然,唯有风过檐角,呜呜如泣。
三更梆响,自街巷深处遥遥传来,一声紧似一声,撞在夜空中,孙正清立在罗家后墙外的暗影里,枝桠将月光筛得细碎,落了她满肩,斑斑驳驳,像旧衣裳上洗不掉的霉点。
她已等了许久。
脚下那丛野草被她来回踩得伏倒在地,露水浸透了靴面,凉意一丝一缕地往上爬。她时不时抬眼望向那处墙根——那丛藤蔓还好好地垂着,纹丝未动,像一道无人揭开的帘幕。
三更过了。三更过了两刻。三更过了半个时辰。
孙正清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牵起,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她想起谭静好站在门槛内侧的模样,想起风从二人之间穿过去时,谭静好的衣摆被吹得轻轻一颤,可她的脚,始终没有跨过那道门槛。
“你终究没有来。”
夜风卷过来,将那几个字吹散在枯草丛中,没人听见。
孙正清转过身,背靠着那面斑驳的旧墙,仰起头,望着云层后偶尔露出一角的月亮。她忽然想起那年春日,她们还都是未出阁的姑娘,谭静好坐在廊下,腿悬在栏杆外晃荡,说着科举的事,说着谭家的将来。
而如今,那光灭了。
孙正清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也罢。”
她直起身,拍了拍袍上沾的草屑与露水,迈步往巷口走去。脚步不急不缓,靴底落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稳得像在丈量什么。走出七八步,她忽然停住,侧首回望——那面墙静静地立在月色里,藤蔓垂落如旧,狗洞被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任何异样。
孙正清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走得那样稳,那样平,仿佛今夜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夜行,不曾等过什么人,也不曾失望过。
只是袖中的手,攥得太紧,指甲抵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痕。
巷口拐角处,夜风忽然大了些,将她整个人裹进去,袍袖猎猎作响。她的背影在风里显得单薄,却始终没有弯下去。
天快亮了。
罗家祠堂里,谭静好还跪在蒲团上,面前的长明灯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风吹尽了。
她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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