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静好并未回房安寝,只直挺挺地跪在祠堂冰冷的青砖地上。膝下蒲团早已被她压得扁塌,她却浑然不觉,祠中长明灯幽幽地跳着,将她侧脸的轮廓映在墙上,一道孤峭的剪影,似被人操纵的木偶,怎么也抹不掉。
她脑中翻来覆去只一件事,孙正清可知道那“罗浩”是假的?
那日府中上下皆称“罗浩”回来了,她远远瞥过一眼,虽只一瞬,全无半分罗浩的矫健利落。想必换了罗浩的衣裳,推出去顶了缸。
可这能瞒过旁人,瞒得过孙正清么?
孙正清那双眼睛,谭静好是知道的。
那年灯会上,隔着半条街的人潮,她一眼便认出换了男装的静好;去岁秋猎,草丛里伏着一只灰兔,旁人皆未察觉,孙正清却早已弯弓搭箭。那双眼太毒,毒到静好有时在她面前,觉得自己像被剥了壳的虾,五脏六腑都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若孙正清认出了那是假罗浩,今夜三更之约,便不是“接应”,而是“诱捕”。
可若她没认出……
谭静好忽然想起幼时读过的戏文,里头有一折叫《湘江会》,讲两个女子各为其主,在江边相会,一个要渡,一个要拦。那时她不懂,觉得这戏无趣,两个女人哭哭啼啼,哪有《单刀会》来得痛快。如今才明白,那渡与拦之间,隔着的是比刀剑更利的东西。
她抬起头,望着阿姊的牌位。烛火映在“谭氏”二字上,将那一竖一撇都镀了层暖黄的光,像是阿姊还在世时,午后坐在窗下绣花的模样。
“阿姊,”她低声开口,“你说,我若猜错了,她今夜会不会恨我?”
牌位静默如初,没有回答。
她又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像冬日呵出的白气,散在风里就不见了。
且说另一头。
谭家宅院中,夜已深了,正堂内却还亮着灯。谭父独坐太师椅上,手边搁着一盏冷透的茶,他端起来又放下,反复数次,始终不曾饮一口。桌上摊着一封书信,纸面折痕处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显然被人看了又看且读了又读。
门外传来脚步声,谭母撩帘进来,见他还坐着,也不多问,只走到桌旁,将灯芯挑了挑,屋子里顿时亮了几分。她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封信上,静了片刻,才开口道:“二丫头信上说了什么?”
谭父沉默良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要把那些字一个一个敲实了,才缓缓说:
“准备奠仪。”
可端着灯盏的谭母手一颤,灯油洒了几滴在桌上,洇出暗沉沉的水痕。
她没有问是为谁准备。
也不必问。
谭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背对着丈夫,问了一句:“她……可曾留什么话?”
谭父没有立刻回答。他将那封信重新叠好,收进袖中,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罗家的方向隐约可见一点灯火,孤零零地悬在黑黢黢的天幕下,像一尾将熄的残烛。
“她说,”谭父的声音低下去,“阿娘做的酸梅汤,她今年夏天,怕是喝不上了。”
谭母的背影猛地一僵,立在门廊下,肩头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抬起手,飞快地拭了拭眼角,然后步子比方才更快地走了出去,像是再慢一步,就要当着丈夫的面落下泪来。
谭父独自立在窗前,望着那点遥遥的灯火,良久,轻轻说了一句:“这孩子,到底还是像她阿姊。”
天边那线灰白还未彻底铺开,罗家后院已是一片火红。
士兵甲揣着赏银和令牌,正沿着巷子往罗家走。靴底沾了夜露,走起来有些打滑,他紧了紧腰间佩刀,心里盘算着交了差事便去歇一觉——这一夜折腾得够呛,腿肚子都发软。
可刚拐过巷口,他一抬头,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
罗家后院的方向,一片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烧得彤彤透亮。那火不是寻常的橙黄,而是赤中带金,像熔化的铁水泼在天幕上,又像谁将一匣子红宝石碾碎了,尽数撒在那片屋檐上头。浓烟滚滚而起,被夜风卷着往东飘,黑压压的一大片,遮住了那原本即将泛白的晨光。
士兵甲嘴里那句“回去了”登时咽了回去,换作一声破嗓子的惊呼——
“不好!走水了!”
他撒腿便往罗家跑,令牌在腰间哐当乱响,赏银也顾不得了,从怀里滚出来,叮叮当当撒了一路,银光在火光里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与此同时,士兵乙也从另一头奔了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啃完的炊饼,满嘴碎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罗家祠堂——祠堂那边起火了!”
“祠堂?!”士兵甲瞳孔一缩,“那祠堂不是青砖砌的么,怎生烧得起来?”
“木头!里头全是木头!”士兵乙急得跺脚,“牌位、供桌、梁柱、隔扇,全是上了年头的松木柏木,外头刷了桐油,一沾火就着!我方才隔着院墙瞧了一眼,那火舌子蹿得比墙头还高,舔着梁柱往上爬,噼噼啪啪地响,跟放鞭炮似的!”
说话间二人已奔到罗家侧门,门板半掩着,里头早已乱成一锅粥。仆役丫鬟提着水桶跑来跑去,可那点水泼进火里,连声“嗤”都听不见,便化作一团白汽散了。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扯着嗓子喊“快请夫人”,有人在扒墙根下的水缸,可缸底只剩一层薄薄的泥汤,舀起来往火里一泼,不顶半点用。
士兵甲一把抓住一个跑过的仆役:“二夫人呢?二夫人可在里头?”
“在!在祠堂前头跪着呢!”那仆役满脸烟灰,眼眶熏得通红,“可、可火太大了,我们不敢靠前,夫人也不肯退……”
士兵甲骂了一声,拔刀在手,劈开一根挡路的烧断的横木,抬脚便往里闯。
越往里走,热浪越是逼人。那火已经吞没了整座祠堂的前檐,雕花的隔扇在烈焰中扭曲变形,烧透的窗纸化作千万只火蝴蝶,打着旋儿往上飞。火光映在院中的青石板上,竟将石板也照得发烫,踩上去像踩在刚熄了火的灶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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