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启三年,白露刚过,荣国府西跨院的书房便没了白日的喧嚣。寅时的梆子敲过两响,窗纸上的月影还浸在墨色里,贾宝玉已披着厚棉袍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院试程文精编》上,红笔批注密密麻麻,全是近几日琢磨出的门道。
案头的锡制油灯燃着豆大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笔尖的起落轻轻晃动。他手里握着支紫毫笔,笔尖悬在砚池上方,墨汁在池底晕开,映出窗棂外的残月——这是他从周大人那里学来的法子,磨墨前先让砚台浸半个时辰的清水,磨出的墨汁才够“凝而不滞”,写出来的字才有筋骨。
“‘治道在农桑’,”他低声念着昨日仿作的破题,眉头微蹙,“太直了,像把没开刃的刀,看着沉,实则砍不动东西。”
指尖蘸了点清水,在案上写“农”字的篆体,忽然想起前日在乡校见李老汉筛谷种——饱满的谷粒沉在水底,空壳却浮着打转。他猛地一拍大腿,墨汁溅在青布袍上,倒像是点了朵墨梅。
“我懂了!”他抓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诗经》云‘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非独责农人惰,实乃讽官吏罔知民生也。”
写完盯着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来。这破题既引了经,又藏了刺,比先前那句“治道在农桑”多了层嚼头,像李老汉筛过的谷种,看着实诚,里头却全是筋骨。
(二)
卯时的露水打湿窗纸时,袭人端着碗冰糖雪梨水进来,见他袍角沾着墨渍,忍不住轻声道:“二爷这几日总熬到天明,仔细熬坏了身子。周大人不是说‘张弛有度’才是长久之计么?”
宝玉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你看这篇《劝农策》,”他指着程文里的句子,“作者说‘赋税苛则农人散’,却没说怎么才算‘不苛’。我前日去县衙抄的《农桑册》上记着,去年咱们县夏粮亩产三石,秋粮两石五,算上种子和农具损耗,农户能落进兜里的不过一石七——若按三成收税,刚好够口粮,再多点就得卖儿卖女。”
他忽然停笔,转身从书箱里翻出个蓝布封皮的册子,是他去乡校时抄的“农户台账”。册子第一页记着李老汉家的收成:“春播粟米三斗,秋收两石,缴官税五斗,留种子一斗,换盐铁用去三斗,余一石一——够吃四个月,剩下俩月得靠挖野菜掺糠。”
“你看,”他把册子推给袭人,指尖点着字迹,“程文里的‘官吏罔知民生’,不是空喊的。得让考官看见,你真知道农户锅里煮的是粟米还是糠。”
袭人捧着雪梨水,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想起去年此时,他还对着《论语》打瞌睡,连“克己复礼”都解成“克制自己别送礼”。这才一年光景,他案头的程文堆得比人高,连说的话都带着田埂上的土气,偏这土气里又裹着经义的香,像李老汉用新麦磨的面,蒸出的馍馍既有麦香,又顶饱。
(三)
辰时的日头刚爬上东墙,柳砚便背着个竹篓进了院。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布衫,篓子里装着新摘的芦苇穗,穗子上的白絮沾着露水,看着像堆碎雪。
“给你带了好东西。”柳砚把芦苇穗往案上一放,抽出其中最饱满的一束,“这穗子得趁晨露没干时割,编出来的笔帘才不扎手。周大人说,写院试程文得用‘心正笔正’,笔帘不洁,写出来的字都带着浮气。”
宝玉笑着接过来,指尖触到冰凉的露水,忽然想起什么,从书箱里翻出个陶瓮:“这是我昨日让小厮去乡校打的新米,李老汉说‘新米磨的浆糊粘笔帘最牢’,咱们试试?”
两个半大的少年蹲在廊下,借着晨光编芦苇穗。柳砚的手指比宝玉灵活,三两下就编出个菱形的纹样,宝玉却总把穗子弄散,白絮沾了满襟,倒像落了场早雪。
“你这编的不是笔帘,是渔网。”柳砚笑得直不起腰,拿过他手里的穗子,“得顺着纤维的方向拧,就像写策论——论点是经,论据是纬,乱了顺序就成了一团麻。”
宝玉看着他翻飞的手指,忽然悟道:“我前日写的《漕运策》,是不是就像我编的这穗子?把‘河道淤塞’和‘官吏贪墨’混在一段说,难怪周大人批‘脉络不清’。”
柳砚点头:“可不是?你看这芦苇穗,白絮是表,秸秆是里,编的时候得让秸秆受力,白絮才不会散——就像策论,论点是秸秆,论据是白絮,得让论点撑着,论据才显得顺。”
说话间,周大人掀帘进来。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道袍,手里拿着本《近科院试程文》,见廊下两个少年满身白絮,忍不住笑道:“看来你们把‘格物致知’用到编笔帘上了?”
宝玉忙起身行礼,袍角的芦苇絮簌簌往下掉,倒像只刚换毛的鹅。
周大人摆摆手,指着案上的草稿:“昨日那篇《劝农策》我看了,破题有进步,但承题还差点意思。”他拿起笔,在“官吏罔知民生”旁写,“‘今观县册,亩税三钱,看似轻,然农户岁入十钱,缴三钱则不足养亲,缴五钱则需鬻子——此非税之过,乃计之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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