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行,你一个男孩子——”李娟爸摆手,扭头看了李娟妈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张军,“你一个男孩子在这儿,晚上不方便。她换药、上厕所,哪样不要避人?我和她妈在这就够了。你今天白天来看看可以了,晚上还是回淮南去。”
李娟妈嘴唇动了动,看看李娟爸的脸色,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半句,换了副笑:“你叔说得也对,晚上确实不方便。你白天来就行,白天在这儿陪她说说话。”
李娟靠在床头上,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忽然开口了:“你补课补到几点?”
“九点半。”
“太晚了。”她把汤碗搁在床头柜上,“你还是回去吧。阿姨回头担心你。家里还有娟儿在家呢,你不回去怎么办。”
李娟妈愣了一下:“娟儿?”
“对呀,他妹妹也叫娟。张娟。”李娟说着看了张军一眼,“都上初中了,大孩子了,长得特别漂亮。”
李娟爸站在窗边,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很浅,但确实是往上了。李阳在床尾也咧了嘴:“那这可真是缘分。你家有个娟,我家也有个娟。”
很多男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母亲以外的温柔乡;很多女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父亲以外的避风港。此刻,张军离开了家里那个叫“娟”的妹妹,奔向了另一个叫“娟”的女孩。他寻找的,或许正是能让他成为一个独立男人、去担当和守护的机会。而李娟,在他身上找到了比父兄更让她心安的依靠。
隔壁床的病友大姐靠在床头,她爱人拧了条毛巾递过来。男人清瘦,戴副金丝边眼镜,穿了件浅灰短袖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擦把脸,手上也擦擦。”
大姐接过来在脸上抹了一把,又翻了面擦了擦手,把毛巾往他手里一塞:“我自己来就行,又不是不能动了,马上就出院了。”
旁边几床的病人,有的在低声呻吟,有的在为医药费争执,有的在沉默地流泪。医院是最暴露人性的地方,在这里,钱是续命的氧气,爱是廉价的安慰剂。就像隔壁这对夫妻,爱是真切的,但账单也是现实的。
而在这间病房里,短暂的轻松又回来了。她扭过头来看着李娟这边,笑了,“可不是嘛,天底下叫娟的都凑你们家来了。你家这个女婿,妹妹也叫娟——这就是缘分,过年你们家就热闹了,一屋子娟,喊一声全回头,多好。”
李娟爸站在窗边,嘴角动了动,那个笑没到眼睛就散了。李娟妈跟着笑了两声,拿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李阳端着保温杯低头喝水,喉结滚了一下。
一家三口谁也没接这个话——缘分是缘分,可缘分里掺了病,再好的缘分也变了味。笑完了,病房里忽然没人说话了,只剩下隔壁床大姐拿毛巾擦手的沙沙声。
李娟靠在床头上,听见“女婿”两个字,眼皮垂下去了。她抬手把病号服的领口往上提了提,手指头在锁骨下面那截纱布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又放下了。
她抬起眼看了张军一眼,张军坐在方凳上,也正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瞬,她先躲开了。
“听到了没?”她把脸转到窗户那边,“我让你回去。”
生病的人,身体里住着一个魔鬼,也住着一个孩子。魔鬼让她竖起浑身的刺,去推开他,保护他;孩子却在她把脸转向窗户的那一瞬,差点哭出来,想求他留下。
李娟爸点了点头:“回去吧。以后有空再来。”
李娟妈没接话,拿起床头柜上的不锈钢饭盒,转身放到窗台上,又拿抹布擦了擦柜面,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张军手指头蜷了一下又松开。他看了一眼李娟,目光滑到她的锁骨,滑到病号服领口那截露出来的纱布上,又飞快地移开了——不是嫌,是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部位。他不知道刀口在哪儿,不知道切了多少,也不敢想。那截纱布下面裹着的,是他从来没碰过的地方。
手术灯下,没有美人,只有等待被修补的肉身。纱布之下,没有情欲,只有渴望愈合的伤口。他对自己说,她只是病了,在修修补补。但那种对未知的恐惧,和对她身体的疼惜,还是让他本能地躲开了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帆布鞋,鞋面上沾了火车站地上的灰,还没擦。
“我不回去了。在这边陪你。”
这承诺烫得吓人。他爱上的,是真实的她——这个病床上苍白、可能会死的她?还是他想象中,那个需要被拯救的她?此刻的张军自己也分不清。他只知道,如果现在走了,他会恨自己一辈子。
李阳站在床尾,眼珠子在几个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嘴角动了动,低头拿杯子喝了口水,含含糊糊地清了声嗓子。那声嗓子清得不高不低,刚好够所有人听见,又刚好不表态。
李娟妈赶紧接过话头,脸上堆着笑,走到张军旁边,拿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哎呀,小张不回去就不回去呗,人家一片心意。晚上我让阳阳给他开个宾馆,找个地方住,他白天在这儿陪你说说话,晚上回宾馆睡,又不耽误什么。人家大老远跑过来,你总不能撵人家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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