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爸站在窗边,抬手在窗台边沿上重重拍了一下,转过身来:“开什么宾馆?叫他回去。人家母亲在家里多着急?他一个男孩子在这儿陪,像什么名堂?这不合适。”他声音往上走了半格,病房里静了一拍。
隔壁床的大姐把手里的东西搁下,没出声。她爱人站在床头柜边上,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也没说话。
“嫂子。”小娟朝门口喊了一声。
汪慧拎着保温桶走进来,深蓝牛仔连衣裙裹着腰身,裙摆到大腿中段,脚上一双白色细带高跟凉鞋,脚踝上交叉绑着细带子。栗棕色大波浪堆在肩上,她像一只误入病房的蝴蝶,光鲜、亮丽,带着外面世界的热闹。
汪慧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眼睛扫过张军,嘴角弯了弯。
“嫂子,你来啦。”李娟靠在床头上,手从被子上抬起来又放下。
汪慧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床头柜上那碗凉了的牛肉汤,又看了看张军,笑了一下:“这是张军吧?听你哥说了。大老远跑过来,真有心。”她把“有心”两个字咬得不轻不重,转过去看李娟,“好点没?”
“好点了,嫂子。”
“那就行。”汪慧把保温桶盖子拧开,鲫鱼汤还冒着热气。她拿勺子搅了两下,动作不紧不慢的,“你们家这找对象的眼光倒是挺一致——你找个小张,大老远从淮南跑过来伺候你,你们姊妹俩是不是都好这一口?田螺姑娘型的,无私奉献,不求回报。”她说完把勺子搁在保温桶边上,抬头看了李阳一眼,嘴角还是弯着的,“对吧,李阳。”
汪慧没说出口的话是:他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却不知,在旁人眼里,他也许只是个不自量力的堂吉诃德。凭着一腔热血冲向风车,看着英勇,但结局往往是头破血流。她嘴角的笑意里,有佩服,但更多的是不看好。
李阳站在床尾,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瞟了张军一眼,又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皮鞋的鞋尖。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摸了摸后脑勺,清了下嗓子:“你不是说今天要上班吗?怎么跑过来了。”
“我回家拿汤的。”汪慧抬手把散到肩膀前面的头发往后拨了拨,珍珠耳环跟着晃了两下,“我妈炖的。我倒想炖呢,我妈提前给炖上了,说炖好了就送过来吧。我也没啥事,就过来了。”她歪着头看了看堆着的那些饭盒和碗,“还能吃下去吗?”
李娟靠在床头上,手在被子上轻轻拍了拍:“嫂子,我一大早都吃这么多了,真吃不下了。”
汪慧把勺子搁在保温桶边上,盖子拧回去,往床头柜上推了推:“行吧。放着,想吃了再热。”
李娟爸站在窗边,转过身去了,背着手看着窗外。李娟妈接过话头,脸上堆着笑:“慧慧,你这天天上班还往医院跑,太辛苦了。鲫鱼汤我来买就行,你不用这么费心。”
“没事,顺路。”汪慧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推了推,“反正钱也花了,人也在医院了,就别客气了。”她站直了,拿起包挎在手腕上,“我还得上班,先走了。汤趁热喝。”说完朝张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哒哒哒地往门口走了。
“李娟,换药了。家属先到走廊等一下。”护士推门进来,身上一套浅绿手术服,领口露出一截蓝色一次性口罩的挂绳。身后跟了个小护士,端着换药盘,盘子里搁着纱布、碘伏、医用胶带,还有一把不锈钢镊子。
隔壁床大姐的爱人放下手里的东西,拉开门先出去了。李娟爸从窗边转过身来,背着手也往外走。李娟妈没动,站在床头柜旁边,拿手在衣襟上蹭了两下,看着小护士把换药盘搁在床头柜上。
李娟抬眼看了张军一眼。他还坐在方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动。她又看了他一眼:“你出去啊。”
张军愣了一拍。他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滑了半寸——她病号服的领口,纱布在里面,他看不见。那底下现在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
李阳从床尾走过来,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拽了一下:“走,换药了,出去等。”张军站起来,跟着李阳走出病房。门在他们身后虚掩上。
走廊里,李娟爸背着手站在窗口。李阳靠在门框上。张军站在两个人中间,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看着地上瓷砖的缝。
被推出门外的滋味,他第一次尝到。不是她不需要他,是她不想让他看见。有些疼痛只能一个人扛,连最亲近的人都不能分享。他站在走廊里,忽然想到一件事——往后这样的时刻还有很多。他准备好了吗?
门缝里传来镊子碰到换药盘边缘的轻响,碘伏棉球擦过皮肤。李娟始终没出声。
疼痛是种很私人的东西,你说得再详细,别人也只能想象,无法分担。所以她选择什么都不说,把那些撕扯、烧灼、尖锐的痛,都关在自己的身体里,像守住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汪慧挎着包站在走廊那头,手机刚挂了电话。她看见张军出来,把手机塞回包里,上下看了他一眼:“听小娟说,你跟她是高中同学?”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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