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余的纸边在户口本装订线处露出极细极窄极黄极旧的一小条,那一小条上还能看见他的名字最后那个“枫”字被撕去大半后仅存的木字旁竖笔的上半截。
他将手指轻轻按在那道撕痕上,按了很久。
“那年你爸住院,医院要医保卡。”
王秀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房门口。
她还穿着那件碎花棉睡衣,肩上搭着条旧毛巾,声音极轻极淡极寻常,仿佛在说一件极远极旧极小极不值一提的家务事。
“你爸把屋里翻遍了找不到户口本,以为是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我说不可能,户口本肯定在抽屉里。
他不信,非说丢了,为这事还跟我吵了一架。”
她走进来从王枫手里接过户口本,翻到撕掉的那一页,以指腹在那道撕痕上极轻极慢极温柔地摸了一下,就像在摸一个极幼极小极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的孩子。
“后来我去派出所补办,人家说要什么户籍底册,我说我们家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孩子都在这里生的怎么还要底册。
人家说规定就是这样。
我又去社区开证明,社区的人换了新来的小姑娘不认识我,硬说我家户口不在这,我吵了一下午才把证明开出来。
后来医保卡倒是补下来了,你爸住院的事没耽误。”
她把户口本合上放回王枫手里。
“后来我收拾你屋里那个旧书包,在夹层里找到你撕走那一页。
你啥时候撕的?
我看了下那页纸,折得皱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在你口袋里装了很长时间,后来大概是没用上,又不敢扔,就塞书包夹层里了。”
她说着话时眼角带着极淡极轻极浅的笑意,不是责怪,是“这儿子从小做事就马虎”的那种极陈旧极熟悉的无奈。
王枫握着户口本站在母亲对面。
他记得那年。
他在横店拍戏,剧组要求临时演员提供身份证复印件办理剧组通行证。
他没有身份证——他那时还没办过身份证,在安西时一直用学生证和户口本凑合,到了横店人家不认学生证,只认身份证。
他在横店派出所排了半天队,工作人员说补办身份证需要户口本原件。
他打电话回家,母亲说户口本在抽屉里你自己回来拿。
他连夜坐火车回安西,到家时已是半夜,母亲在床头柜抽屉里翻出户口本,又给他煮了碗面。
他吃完面把户口本塞进书包,赶凌晨的火车回横店。
在排队补办身份证时工作人员要求提供户籍底册——他不明白户口本不就是户籍证明吗为什么还要底册,工作人员瞥了他一眼说规定如此,他便急了,在派出所大厅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户口本翻开刷一声撕下自己那页,拍在柜台玻璃上。
他那时撕得极用力极不耐烦极不知天高地厚,撕的时候纸页在装订线处发出极清脆极刺耳极响亮的嘶啦一声,整间大厅的人都转头看他。
他把撕下的书页递进去说“这就是我的底册,我就是这家人”,工作人员愣了半天然后用两根手指把那页纸拈起来对着光看水印,最后大概是从没见过这种操作,竟破例给他办了。
那张身份证——他穿越前最后一张身份证——后来在仙界某次极为惨烈的归途拉扯中连同随身储物袋被虚无碎片波及,连灰都没剩下。
现在他拿着被自己撕掉一页的户口本站在母亲面前。
母亲还在念叨那些旧事,语气极轻极淡,手里折着毛巾边,从头到尾没问他“你当年为什么撕户口本”。
她问的是更早、更日常、更无关紧要的事:“你那个身份证后来补下来了吗?
照片好不好看?
你去横店那几年拍的照片都不好看,太瘦了,也不笑。”
王枫拿着户口本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在仙界见过无数至宝,但此刻手里的东西比星辰幡更沉。
派出所户籍大厅里的人不多,两个办身份证的、一个挂失的、一个大姐在柜台前跟民警反复解释她家的户口本被狗咬烂了能不能通融。
王枫拿了号,坐在塑料排椅上等。
排椅是蓝色硬塑料的,坐久了屁股发凉。
墙上贴着反电信诈骗宣传海报和一个极标准极陈旧极没有设计感的警徽标识。
柜台后面的女户籍警约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时发出极快极密极脆极凌厉的如阵纹激活的连声。
叫到他号时他走过去将户口本和刚从照相馆取回的一寸大头照从柜台凹槽推进去。
户籍警翻开户口本看到第四页撕痕,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页撕了?”
“以前补办身份证的时候撕的。”王枫说。
户籍警没再追问,只是将户口本翻到父亲那一页核对,然后开始在电脑上查询。
查了片刻她忽然停了,将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信息,然后抬头盯着王枫的脸看了一阵。
“王枫。你不是五年前在横店出过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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