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茜子是在外公去世的第三十七天,才终于收到那包从南美寄来的快递。寄件人一栏写着外文,她没有留心,包裹已经被雨水浸透了一角。她蹲在故乡老屋滴水檐下拆开那层防水纸袋,里面裹着一个木头匣子。木头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材质,沉手,肌理细腻,散发着一股草木灰烬混合着焦糖的苦涩香气。
她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个褐色的葫芦。
葫芦不大,口径如成年人的拳头,表面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沉的木质质地。葫芦口塞着一小把干枯的草叶,草叶碾得很碎,在指间揉搓时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风吹过干旱的河床。她低头闻了闻气味——苦、涩、焦,像是什么东西被火焰舔过之后还没有完全熄灭的味道。那不是故乡任何一种茶叶的气息。那是外公留在她生命里最后的气味了。外公走之前几乎没有留下任何遗言。他是在午睡时走的,脸上盖着一本翻开的旧杂志,手边放着一个葫芦,壶口插着银色的吸管。母亲怔怔地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葫芦,像看着一个她从没见过的陌生人。她不知道外公在这里藏着这么多秘密。梅茜子也不知道。
她是直到拆开快递的这一天,才隐约拼凑出外公在中年以后换了另一种活法。
外公年轻时是个走南闯北的人。八十年代末,他跟着一支中国远洋捕捞船队跑到了南美。在乌拉圭的蒙得维的亚港,他下船,走过港口那些坑坑洼洼的百年老街,在一家由华人经营的香料铺子里喝到了他平生第一杯马黛茶。那种被装在干葫芦里、用金属吸管一桌人轮着啜饮的苦涩浓汁,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不知道撬动了他心里哪一扇关了几十年的门。从那以后,他每年都会收到来自南美的包裹。那只干葫芦一直放在外公床头的五斗橱上,和那些发黄的药瓶、掉漆的放大镜堆挤在一起,沉默而突兀,像一个异域闯进来的访客,寄居在一座客家土楼灰扑扑的角落里。从来没有人与他交谈,没有人看得懂葫芦上那些早已剥蚀大半的手绘纹样。梅茜子的母亲试图把它收进厨房碗柜顶上的纸箱,外公从午睡中醒过来,走到厨房一言不发地把葫芦拿了回去,重新放在五斗橱上。从此,那只葫芦就在那里生了根。梅茜子长大后去了省城工作,很少回老家。每次回来,她都会看见那只葫芦,安静地蹲在五斗橱上,瓜蒂开裂,葫芦底的漆面布满了细密的龟裂纹。她偶尔会想,这只葫芦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让外公这么舍不得。葫芦口那枚银色的吸管被她碰过一次,拔出来,吸管底部嵌着一层厚厚的茶垢,暗褐色,微酸,像沤了很久的隔夜茶汁。她闻了闻那个味道,不是苦,不是涩,是一种让她从咽喉深处往上反胃的、说不出道不明的厌恶感。她不知道那种厌恶从何而来,只是从那一刻起,那只葫芦就在她心里和某种阴郁的、潮湿的气息挂上了钩。她开始有意无意地不再走进外公的房间,整栋老屋像一个蹲在时光里缩紧肩膀的老人,有很多秘密被泥土埋到了胸口。现在,那个快递包裹把其中的几粒种子带到了她面前。
清明前后,川南的空气里总是含着久久散不尽的水汽,老屋的地面反潮,砖缝渗出细密的水珠。梅茜子在屋后那片半荒的菜地里割韭菜。墙根生了一丛没人管的万年青,不知道生了多少年。她蹲在那儿,割着割着,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她猛地抬起头,日光在她正前方形成一圈眩目的光晕。她眯起眼,模糊的光晕里,她看见了一个轮廓——瘦削的,微微佝偻着背,穿着白色的纱笼,头上裹着暗色的头巾。不是村里任何一个老人的身形。那轮廓站在菜地尽头那棵老柚子树下,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荒野里的神像。
“梅茜子。”那声音顺着潮湿的风递过来,轻得像一片枯叶从枝头脱落。
她看见那个影子把手抬起来,朝她的方向缓缓展开指缝。掌心里躺着一捧干枯的碎叶,暗绿色的,发出灰败的光泽。和快递包裹里那两个塑料袋里的茶叶视觉上一模一样。她想站起来走过去,腿却像扎进了土里,动不了分毫。等她终于挣脱那股无形的力从韭菜地里拔出来的时候,那棵柚子树下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只蜗牛在湿漉漉的树根上缓慢爬行,留下一道明亮的水痕。那只蜗牛正在啃噬一截断裂在地里的枯枝,枯枝的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散发着她在外公葫芦里闻过无数次的、微酸的、苦涩的焦味。
那天夜里,梅茜子拨通了早就存着却从未打过的越洋电话。接电话的是外公在南美结交的故交,一个叫帕布罗的乌拉圭老头,住在蒙得维的亚郊外。
“你外公生前每年都会从我这里订购一批马黛茶。”帕布罗的英文不太好,夹杂着大量的西班牙语词汇,声音因为跨越大洋的电流干扰而失真,但梅茜子听得格外清晰,“他不要店里卖的那些成品。他要的是马黛树的嫩叶,刚从林场摘下来,未经烘烤,未经碾压。他用皮带扎紧几个纸箱,垫上干冰,空运去中国。这种订单我已经很多年没接过了,可你外公从九十年代中期开始,每年都会重复同样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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