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日,上午八点。省城火车站。
刘小军站在站台上,手里攥着一张去湖东市的火车票。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在铁轨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和铁锈的气味,那是火车站特有的味道,带着离别的惆怅,也带着奔赴前线的急切。
老李拎着一个布袋子走过来,袋子里装着几个茶叶蛋和一瓶水。“小军,带着路上吃。外面的东西不干净,你肠胃不好,别瞎吃。”
刘小军接过袋子,心里一暖。“李老师,您回去吧。我一个人就行。”
老李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在晨光中显得更深了。“我看着你上车。你爸当年每次出差,我也是这样送他的。这是规矩,不能破。”
火车鸣笛了,汽笛声尖锐而悠长,在站台上空回荡。刘小军拎起行李箱,朝老李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位置,把行李箱塞进座位底下,然后朝窗外望去。老李还站在站台上,瘦削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有些孤单,但他没有挥手,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
车开了,站台渐渐远去,老李的身影也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之外。刘小军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模样。他不知道父亲当年坐上火车去办案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但他知道,父亲一定和他一样,心里装着责任,装着信念,装着对贪官的愤怒和对百姓的愧疚。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后退。城市、工厂、农田、村庄,像电影胶片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刘小军睁开眼睛,从包里拿出赵志远的资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数字,都印在他的脑海里,但他还是要看,一遍一遍地看,直到这些信息像刻刀刻在石头上一样刻在他的心里。
赵志远,男,一九六六年生,汉族,汉东省湖东市人。一九八八年毕业于汉东大学经济系,同年分配到湖东市计划委员会工作。一九九三年任湖东市计委副主任科员,一九九六年任湖东市计委主任科员,一九九九年任湖东市计委副主任,二〇〇三年任湖东市副市长,二〇〇八年任湖东市市长,二〇一二年任湖东市市委书记,二〇一六年任汉东省副省长,二〇二〇年调任内城某部委副部长。
三十二年的仕途,从一个小小的科员到副部级领导,赵志远的升迁之路堪称教科书式的范例。但刘小军知道,这条路的下面,铺满了金钱和腐败的基石。王建国的账本上,赵志远的名字后面写着三千万。三千万,换来了三个国家重大项目的批文。这笔账,早晚要算。
火车在上午十点半准时到达湖东站。刘小军拎着行李箱走出车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湖东市比他记忆中更繁华了,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出租车、公交车、私家车挤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广场对面是一排新建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朝他走过来,手里举着一块纸牌,上面写着“刘组长”三个字。刘小军走过去,年轻人把纸牌收起来,恭敬地说:“刘组长,我是湖东市纪委的小王,王建国。于书记让我来接您。”
王建国。听到这个名字,刘小军微微一怔。他想起那个已经被执行死刑的王建国,那个用一本账本撬动了汉东省官场的王建国。同名同姓,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谢谢你,王建国同志。”刘小军刻意把“同志”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自己,这个王建国和那个王建国不是同一个人。
小王帮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车子驶入了湖东市的车流中。刘小军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湖东市变化很大,道路拓宽了,绿化带修整得整整齐齐,街边的店铺也换了招牌,比以前更时尚、更现代。但有些东西没有变,比如市政府大楼前的那棵老槐树,比如人民路上那家老字号的包子铺,比如空气中弥漫的那股熟悉的味道——湖水、青草和烧烤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市政府招待所门前停下。招待所是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门口挂着“湖东市招待所”的牌子,字迹已经有些斑驳。刘小军办完入住手续,走进房间。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可以看到市政府的大院。
他放下行李箱,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谈话提纲。张海,湖东市副市长,赵志远在汉东省的第一个秘书。一九七一年生,汉东省湖东市人,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湖东市政府办公室工作,一九九八年至二〇〇二年担任赵志远的秘书,赵志远调任湖东市市长后,张海被提拔为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此后一路升迁,二〇一五年任湖东市副市长,分管城市规划、建设、交通等领域。
刘小军在这些领域下面画了线。城市规划、建设、交通——这些领域,和赵志远分管过的领域高度重合。张海作为赵志远的老秘书,在这些领域的工作中,极有可能和赵志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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