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西苑。太液池波光潋滟,初夏午后的阳光将水面碎成万千金鳞。一艘三丈有余的龙凤画舫缓缓行于水上,船首黄罗伞盖下,天启皇帝朱由校斜倚在紫檀木榻上,面色因久居深宫而略显苍白,眉宇间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耐烦。
“皇爷,您瞧今年的荷花开得多盛。”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躬身奉上一盏冰镇梅子汤,脸上堆满谄笑,“钦天监说这是祥瑞之兆,定是感应皇爷仁德,天降吉象……”
“行了。”朱由校摆摆手,接过琉璃盏抿了一口,目光却投向远处深水区,“年年都是这些话,朕听得腻了。”
他今年二十一岁,登基已近七载。这些年,前有东林党人把持朝政,后有建奴辽东作乱,龙椅坐得并不安稳。唯有沉浸于木工榫卯之时,才能暂忘那些烦心事。
魏忠贤侍立在一侧,今日未着蟒袍,只穿一袭深青色贴里,外罩玄色比甲,显得格外干练。闻言笑道:“王公公也是想让皇爷开怀。说起来,皇爷这些日子忙于那架‘自行走马灯’,确是劳神。今日泛舟湖上,正该松散松散筋骨。”
这话说到了朱由校心里。他前些时日从葡萄牙传教士处得了一本《机械图说》,正琢磨着造一架不借人力、单凭机关便能走马转灯的奇物,已熬了好几夜。
“还是魏伴伴懂朕。”朱由校脸色稍霁,起身走到船头,“不过在这大船上呆着也无趣。去岁朕造的那艘‘飞云舸’就泊在附近吧?不如换小舟,去深水处瞧瞧。”
王体乾脸色微变:“皇爷,深水区风浪难测,龙体为重……”
“朕又不是没划过船。”朱由校兴致上来,“飞云舸在南海子试水时,浪比这大得多,朕不也驾驭自如?”
魏忠贤眼珠微转,躬身道:“皇爷既有雅兴,老奴自当陪同。只是眼下日头正毒,不如先在大船上饮酒赏景,待暑气稍退再去不迟。老奴已让人备了金陵来的秋露白,还有苏州新贡的‘玲珑八珍’……”
朱由校素好杯中之物,闻言果然心动,重新落座。一时间丝竹声起,八名宫女翩跹起舞,船行碧波之上,酒香随风散开,倒真有几分盛世逍遥的气象。
酒过三巡,日头西斜。湖面泛起粼粼金光,远处琼华岛的白塔在暮色中如剪影矗立。朱由校脸上泛起红晕,执意要换小舟。魏忠贤不再劝阻,只点了两名水性极佳的小太监随侍——一名叫福顺,一名叫来喜,都是十三四岁年纪,机灵得很。
“老奴与王公公在此候着,皇爷尽兴便是。”魏忠贤立在船头,目送皇帝登上那艘不过丈余长的“飞云舸”。
小舟精巧,确是朱由校亲手设计。船身细长,舷侧绘着流云纹,名如其形。两名小太监一前一后划桨,朱由校立在船头,任湖风拂面,酒意微醺中,竟生出几分“乘风归去”的豪情。
小舟渐行渐远,驶入太液池深处。此处水面开阔,水深近三丈,远处大船已缩成一点黄斑。
就在此时——
湖面忽然无风起浪!
这浪来得极怪,原本平静如镜的水面,猛地掀起三尺高浪。大船处只是微微晃动,但那“飞云舸”本就轻巧,顿时如落叶般剧烈颠簸!
“啊呀!”朱由校猝不及防,脚下一滑。
“皇爷小心!”福顺丢下桨扑过来。
却已迟了。
“噗通——”
明黄色的身影没入水中,溅起大片水花。
“救命!皇爷落水了!”来喜的尖叫声撕裂暮色。
大船上,魏忠贤脸色剧变,嘶声高喊:“快!快救人——”
福顺、来喜毫不犹豫跳入水中。只见皇帝在水中挣扎,双手胡乱拍打,却因酒意未消、龙袍浸水后沉重异常,竟是越挣扎越往下沉。
好在两人都是精挑细选的水性好手。福顺一个猛子潜入水下,从背后托住皇帝腰身;来喜抓住皇帝手臂,拼命往船边拽。船上桨手也奋力划来,抛出绳索。
约莫半盏茶功夫——于魏忠贤而言却如半生漫长——朱由校终于被拖上小舟。只见他面色青白,双目紧闭,口鼻中不断呛出水来,龙袍湿透紧贴在单薄身子上,早没了半点天子威仪。
“回岸!快!”魏忠贤声音发颤,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
登州清洋河东岸,潘庄。
日头正烈,潘庄东南五里一处新辟的旷野上,却人头攒动。彩棚高搭,红绸飘扬,棚前空地上黑压压站了数百人——有穿绸缎的士绅,有短打扮的工匠,更多的是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乡民,个个伸长了脖子。
人群中央,一座黄土垒起的高台。台上立着两人。
左边是登莱巡抚李嵩,绯袍乌纱,面容端肃。右边却是位穿着深蓝棉布直身、外罩半旧比甲的汉子,四十许年纪,面色黝黑,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正是刚从辽东押运军资返回的潘家二爷,潘浒。
“诸位父老乡亲!”潘浒声如洪钟,压住了场下的嘈杂,“今日,潘某在此宣告一事——黄县煤矿至潘庄清洋河东岸,将修建一条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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