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灾继续肆虐。从京畿到河南,从山西到陕西,大半个北方已变成一片焦土。
自去岁秋冬至今,天上仿佛被人用一块巨大的灰布蒙住了。偶尔飘来几片云,也在半空中被烈日蒸干,化作几缕若有若无的雾气,连地皮都打不湿。
河南开封府外三十里,李家庄的土地已经裂开了。
那不是普通的干裂。地面上的口子纵横交错,宽的能塞进孩童的拳头,深的看不见底。裂缝边缘的泥土卷曲翻起,像极了渴死之人皮肤皲裂的嘴唇,一张张朝天张着,徒劳地祈求着什么。
老农李守田蹲在地头,用枯树枝捅了捅裂缝。泥土簌簌落下,却不见半点湿气。他身后那三亩地,本是李家的命根子——祖上传下来的水浇地,往年这时候,麦苗该有膝盖高了,绿油油一片。可如今,地里只有零星几簇枯黄秆子,在热风中瑟瑟发抖,一碰就碎成粉末。
“爹,河……河也干了。”儿子李栓子从村北跑回来,喘着粗气,脸上沾着灰。
李守田没说话,只是抬头看天。天是那种刺眼的湛蓝,没有云,连鸟都没有。太阳像个烧红的铁饼,挂在头顶,连续炙烤着大地与万民。
村北那条小河,他记事起就没断流过。去年冬天水浅了些,可开春时还见着底。如今,河床完全露出来,龟裂的泥板一块叠一块,河中央那口老井——全村唯一的水源——周围挤满了人。男人光着膀子,女人抱着瓦罐,孩童的哭闹声、大人的呵斥声、木桶碰撞声混在一起。
“排队!都排队!”保长李长福站在井台上,手里提着根枣木棍。他是李家庄最大的地主,村里一半地都是他家的。
“保长,俺家三天没喝上水了……”
“俺闺女发烧,就求一碗……”
李长福眼睛一瞪:“井水就这么多!谁家交不上租子,就别想打水!”
人群骚动起来。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老汉颤巍巍上前:“富贵啊,地里颗粒无收,哪来的租子……能不能宽限些时日?”
“宽限?”李长福冷笑,“王老爷的租子我能宽限?县衙的税我能宽限?”他指了指井台下几个扛着木棍的家丁,“今日起,没交租的户,一律不准打水。这是王老爷定的规矩!”
开封府除了宗室周王,下面还有许多数得着的大户。这位王老爷王继宗便是其中之一,良田上千顷,而李长福只是他手下的一个庄头。
李守田远远看着,没往井边挤。他知道挤也没用——自家还欠着去年一半的租子,今年的更是颗粒无存。
回到家,土坯房里热得像蒸笼。妻子赵氏坐在炕沿,怀里搂着五岁的小女儿秀儿。孩子嘴唇干裂起皮,闭着眼,呼吸微弱。
“当家的……”赵氏声音嘶哑,“秀儿怕是……撑不住了。”
李守田蹲在门口,把头埋进膝盖里。半晌,他站起身,从墙角破瓦罐里倒出最后半碗浑浊的井水,小心翼翼端到女儿嘴边。
水刚沾唇,秀儿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小脸涨红。赵氏忙拍她的背,待咳声停了,孩子又昏睡过去,水却洒了大半。
“县里……县里不是拨了打井的银子么?”李守田忽然问。
李栓子苦笑:“爹,您还信那个?前日我去县城卖柴,听人说,那笔银子早被知县大老爷和户房的师爷们分了。说什么‘与其给泥腿子打井,不如孝敬上官,买个平安’。”
“那……那修渠的钱呢?”
“修渠?”旁边土屋里传来邻居孙老四的冷笑声,“守田哥,你真是老实。去年冬天说修渠,每户摊派二钱银子,咱们勒紧裤腰带交了。结果呢?渠在哪?就村东挖了三十丈土沟,一场雨没下,早塌了。银子?早进了那些官老爷的腰包!”
黄昏时分,李长福带着家丁挨家挨户催租。
到李守田家时,院里空荡荡的,连只鸡都没有——早饿死了。李长福扫了一眼,挥挥手:“没粮交租,就拿地抵。你家这三亩水浇地,按市价该值十五两,抵了租子还剩二两。签个押,地归王老爷,这二两银子你拿着。”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契纸,又掏出二两碎银。
李守田盯着那银子,眼睛发红。十五两的地,二两银子就打发了?可他能怎样?不签,明天连井水都打不上,一家人只能渴死。
手印按下时,他指尖颤抖,像按在自己心脏上。
这一夜,李家庄走了七户人。
李守田一家是其中之一。天没亮,他推着独轮车,车上是被褥和一口破锅,妻子背着秀儿,儿子扛着半袋麸皮——那是用最后二两银子买的,掺上野菜树皮,够吃七八天。
村口,陆续有身影汇入。孙老四一家,王寡妇带着两个孩子,还有几个李守田叫不上名字的年轻人。没人说话,只是默默走着,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一群幽灵。
回头望去,李家庄在晨曦中渐渐模糊。那些祖祖辈辈耕种的土地,那些浸透汗水的田垄,那些曾经充满生机的院落,都留在身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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