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谋登莱南大营东侧那座仓库是去年秋天才落成的。砖木混合结构,屋顶铺青瓦,山墙开了一排高窗。午后日头偏西,光从高窗斜灌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几道宽窄不等的长方形光带,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升上去又沉下来。整座仓库被这层层叠叠的光影分割成匀整的条格,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新油漆和橡胶混在一起的气息。机油从车轴的缝隙里渗出来,新油漆从车架的横梁上散出去,橡胶则是数千只轮胎积攒起来的,铺满了库房的每一寸角落,带着一股干燥的、微微刺鼻的底味。
自行车按五十列、每列八十辆的密度排列着。每一辆的前轮正对后一辆的前轮,车头朝同一个方向,车把的水平角度一致。从第一辆望向最后一辆,能看见一条齐整的金属横梁连线在午后的光里拉出一道连续的反光,亮线从近处一路延伸到远处仓库尽头的暗影里。车架涂的是原野灰色哑光漆,漆面均匀,没有颗粒也没有流挂,指腹贴上去能感到一层细细的涩。前置步枪固定架焊接在前斜梁外侧,铁件表面做了防锈处理,泛着暗沉的哑光。后座两侧各捆着一只帆布驮包,驮包口袋用铜扣收紧,叠放得方方正正。每一辆的车架立管上都打了一组钢印编号——“登装-乙-XXXXX”,数字凹陷处填了黑色油墨,在哑光漆面上清晰可辨,日光斜照时凹陷的边缘拖出一线极细的阴影。
三名军需官在队列之间慢慢穿行。一人捧着厚厚的纸质账册,翻开的那一页印着表格,纵列分别是编号区间、入库日期、状态栏。他走到某一排中段蹲下来,伸手抹去车架立管表面一层薄灰,露出钢印编号,低头和账册对照,确认无误后在状态栏里用炭笔画了一个小勾,勾的收尾处特意顿了一下。另外两人各推一辆手推车跟在后面,把已清点完毕的车辆逐辆松开把横处的束带,试转向的灵活性。车轮偶尔发出一声吱呀,铁件转动时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库房里轻轻弹了一下便散了。账册翻页的哗啦声偶尔从远处传过来,很快又被高大的空间吞没了。
潘浒从仓库南侧的便门走进来,身后跟着管后勤的军需处长。他沿着正中央的主通道从这头走向那头,两侧的自行车队列在余光里拉成两条不断后退的铁灰色平行线。走着的时候他在心里默算一组数目。一匹合格的战马连带马具、马料、马夫、马厩、马掌和兽医的年开销折成白银约四十两。一匹马只供一个骑兵使用,战时马匹的损耗率极高,打完一仗补充马匹比补充兵源还难。一辆自行车的制造成本不到三两银子,不需草料,不需马厩,不需钉掌匠,不需兽医。一个兵吃饱了饭蹬一天能走多远?在没有路的地方够呛,但在登莱境内的硬面道路上,一天走六十里是起底的数。再和木炭卡车配合着做梯队转场,轻步兵的机动距离能覆盖骑兵的调度范围,而后勤压力连骑兵的零头都不到。
他在一辆自行车前停下来,伸手按了一下车座。皮革座面被压下去又弹回来,座面底下的弹簧发出一声极轻的嘤响,余音在指腹下方微微颤着。他脑海里浮出几帧画面:没有马厩的营区,没有钉掌匠的后勤排,没有兽医的随军编制。整团步兵蹬着自行车在官道上快速移动,车架上的步枪固定架卡着五年式步枪,驮包里塞着弹药和干粮。阳光照在原野灰色的车架上,照在一排排转动的车轮辐条上,辐条旋转时织成一片流动的银网。他把手从车座上收回来,转头对军需处长说:“南大营的储量够了。剩下的直接发到各团,按班配,每班两辆,先练起来。”军需处长点头应了。潘浒转身朝仓库大门走去,靴底在水泥地面上踏出沉稳的声响。身后那些自行车还整齐地列在光带与暗影之间,每一辆的钢印都记录在册,每一辆都等着被骑出去。
南大营西北角那片黄土场两百步见方。地面原先夯实过,表层洒了水压了尘,但整个上午加半个下午的训练把土又踩松了。脚蹬碾过的地方扬起细密的黄尘,在午后的光里浮成一片低低的雾。场地四周插着木杆做边界,杆顶系了白布条,布条被春风吹着朝一个方向斜斜地飘。场上歪歪扭扭地跑着两百多辆自行车,新兵们攥着车把盯着前轮,身体僵直,蹬踏板的节奏时快时慢。整片场地远远望过去,像一群刚学起飞还飞不稳的雏鸟在地上扑腾着,翅膀还没有张开。
一个瘦高个的新兵蹬了三丈远,车把忽然朝右猛地一偏。他试图用脚撑地,鞋底擦着黄土没踩实,整个人连人带车侧翻在地上。后轮还在空转着,辐条搅起一缕细尘。他一条腿被压在车架下面,正挣着,旁边骑过的另一辆自行车为了躲他来了个急拐弯,骑手也是个新手,结果在三步外也摔了。两个人隔着一丈多远趴在黄土上互相看了一眼。先摔的那个噗地笑出来,嘴里喷出半口嚼碎的草茎。后摔的那个愣了一瞬,也跟着笑了,笑声在黄尘里闷闷地滚了一下。两个人趴在黄土上拍着车座喘气,膝盖上的灰土蹭了半片。旁边的几个兵也歪歪扭扭地停下来,围过去七手八脚把他们从车底下拖出来,有人拽胳膊有人抬车架,拉起来的时候衣领里簌簌地抖落碎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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