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的太阳难得露了脸,挂在灰蒙蒙的天上,把积雪照得明晃晃的。屋顶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在屋檐下头汇成一道细细的水线。空气里融着一股清冽的潮气,闻着让人精神一振。
双喜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走在乡间土路上,车轮在化了一半的泥地里碾出深深浅浅的印子。后座货架上绑着满满当当的物资——一袋精米用布袋装着,约莫二十斤;一块油纸裹着的腊肉,从油纸外面就能看见里头红白相间的纹路;一小包粗盐,一捆靛蓝的棉布,还有一罐白糖,罐口封了一层蜡。他推车走得小心,生怕车轮陷进泥坑里把东西颠散了架。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军便服,领口和袖口都干干净净的,腰上皮带扎得端正。二十出头的年纪,圆脸,晒得微黑,嘴角习惯性地往上翘着,像是在哼什么调子。那调子从军营里学来的,叫什么《点兵歌》,词他记不全,就哼着那个调儿,断断续续的,在安静的村道上飘出去老远。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汉,老远看见他车后座上那些东西就有人喊了一嗓子:二喜回来啦?这回又带啥好东西了?
双喜笑着应道:瞎买瞎买的,不值啥钱。
瞎买?那精米可不是瞎买的。一个老汉裹着破棉袄站起来凑近了瞅,啧啧两声,潘大帅对你们当兵的真是没得说,过了年还给发这些东西。
双喜笑了一下没接话,推着车继续往里走。路两边的人家有的还贴着春联,地上散着没扫净的鞭炮红纸屑。一只花猫蹲在柴垛顶上眯着眼晒太阳,看见他过来叫了一声,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他在自家院门口停住了。
去年新修的松木板大门,刷了桐油亮堂堂的。门头上挂着一块金灿灿的牌匾,黑底金字,上头四个大字——功臣之家。那是去年秋天潘大帅差人送来的,木匠上门量了尺寸,敲敲打打挂了大半天。挂匾那天村里来了好多人看热闹,敲锣打鼓的,他爹在门口摆了三大桌席面,来的人一人一碗肉臊子面,吃得人人嘴角冒油。他爹那天喝多了,红着脸满院子转,逢人就拍着人家肩膀说我家二喜有出息了,说到最后自己先坐下来抹了眼泪。
双喜推开门进了院子。院子里收拾得齐齐整整,东墙根下码着新劈的柴火,码得跟城墙垛子似的齐整。西边的鸡笼里几只芦花鸡正在刨食,听见动静咕咕叫着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南边的小菜地上盖着稻草帘子,帘子底下是几畦过冬的青菜,绿油油的叶子从草帘边缘露出来。
韩老爹正蹲在东墙根底下修一把锄头。他五十多岁,背有些驼了,花白的头发从旧棉帽底下露出来。听见门响抬头一看,手里的刨子啪地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来,嗓门比平时高了一截:二喜子!
灶房里咣当一声,韩老娘系着围裙踉踉跄跄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一把蒜头。她跑到院子里,一把抓住双喜的胳膊上下打量,嘴一扁眼圈就红了:你这孩子,回来也不让人捎个信儿……瘦了,瘦了没有?娘瞅着还行……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发颤了,使劲眨了两下眼才把那点泪光憋回去。
隔壁老张头听见动静从墙头上探出半个脑袋,一看双喜车后座上那些东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哎哟喂!白花花的精米!这腊肉得有五斤吧?双喜你这次发的饷可不少啊!
双喜一边解车后座的绳子一边笑:大帅体恤,过年多给了些!
老张头啧啧个不停,又瞅了瞅门头上的功臣之家牌匾,回头朝自家院子喊了一嗓子:孩儿他娘!晚上别做饭了!咱去双喜家蹭一顿!
两家人一起笑了。韩老娘抹了把眼睛走过去帮儿子卸东西,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把你妹子她二舅捎来的那坛子米酒拿出来,晚上热一热,跟你张叔喝两盅。
堂屋的八仙桌上很快就摆满了。精米袋子解开扎口,白花花的大米哗啦一下倾进瓦缸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珠光。腊肉解开油纸包,一股熏香味扑鼻而来。靛蓝的棉布摊在桌上,布面细密结实,足有好几尺长。
双喜的小妹趴在桌边摸着那块布,七八岁的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仰头问:哥,这个真是给我做衣裳的?
双喜摸摸她的头:给你做一件,剩下的给娘做件新袄。
小姑娘欢叫一声窜出了门,大概是去跟村里的小伙伴炫耀去了。双喜的弟弟站在旁边不说话,十二岁的半大小子眼睛一直盯着那罐白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双喜看见了,把那罐白糖推到弟弟面前:拿去吧,给妹妹分着吃,一人几勺,别一天全造了。弟弟抱起罐子噔噔噔跑进里屋去了。
韩老娘一边整理着东西一边絮叨:你这孩子,留着给自己添置些东西多好,都往家里拿。你在外头当兵也不容易——
双喜打断她,我在部队里头啥都有,大帅发的粮饷都够用,您就放心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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