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走出三号窑洞，山里的太阳照在脸上，他却觉得有点发冷。不是天冷，是心里头发毛。刚才那根头发无声断裂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地放，比他娘的亲手砍下个鬼子脑袋还让他心悸。
他背着手，一言不发地在山坡上走来走去，脚下的石子被他踢得乱飞。跟在后面的孔捷大气都不敢喘，他觉得现在的李云龙像个一点就炸的炮仗，可引信在哪儿，谁也摸不准。
“老孔。”李云龙猛地站住。
“啊？在！”孔捷一个激灵。
“你说，咱们以前打仗，靠的是啥？”李云龙没回头，声音有点飘。
“靠啥？靠胆气，靠弟兄们不怕死，靠……”
“靠穷！”李云龙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咱们的兵，一颗子弹掰成两半用，端着刺刀就敢跟鬼子的坦克拼命！老子以前觉得，这就是咱们的命！这就是咱们的骨气！”
他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孔捷：“可今天，老子看着那根黑铁棍子，心里头不落忍。咱们的兵，凭啥就得用命去填？咱们凭啥就不能让鬼子也尝尝，被铁疙瘩追着屁股撵的滋味？”
孔捷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李云-龙。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团长，此刻脸上竟然有种近乎于委屈的神情。
李云龙没再说话，一屁股坐在地上，从怀里摸出旱烟袋，哆哆嗦嗦地点了半天没点着。
赵刚从团部那边找了过来，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他把手里的文件递给李云龙：“这是刚统计出来的，第一批招来的工人名单，还有咱们根据地周边几个县的矿产初步勘探报告。地方上的同志很支持，说只要咱们需要，人要多少给多少。”
李云龙没接，只是闷着头抽烟。
赵刚在他身边坐下，看着远处热火朝天的兵工厂，也沉默了片刻。“我刚才去三号窑洞看了一眼。”
李云龙的肩膀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老李，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的感觉。”赵刚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复杂难明，“我读过一些关于西方工业革命的书。我一直以为，那是需要几代人的积累，需要无数的财富和最顶尖的头脑才能完成的伟业。可现在，就在咱们这穷山沟里……”
他没说下去，但李云龙听懂了。
“他娘的。”李云龙狠狠吸了一口烟，呛得直咳嗽，“老赵，我跟你说实话。柱子刚来的时候，我就是觉着这小子有点邪性，能给老子弄来好东西。后来，他画那子弹图纸，我当他是走了狗屎运，碰上了个隐姓埋名的德国专家。可现在……我觉着，咱们独立团，可能真是捡到神仙了。”
“神仙？”赵刚苦笑了一下，“这个世界上没有神仙。何雨柱同志所掌握的，是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科学。一种……能够化腐朽为神奇的科学。”
“我不管他娘的是科学还是神学！”李云龙把烟锅往地上一磕，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迷茫一扫而空，又变回了那个霸道蛮横的李团长，“我只知道，咱们的‘花机关’，有魂了！接下来，就该给它造身子了！老赵，你那个勘探报告拿来我看看！”
他一把抢过赵刚手里的文件，粗略地扫了一眼，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的汇总。“铜矿、铅矿、硫磺……够不够？咱们那拉削机，什么时候能干活？”
“机器的架子，周平他们说再有半个月就能拼起来。”赵刚说，“但何同志说，还缺最关键的东西。”
“又缺？”李云龙的眉毛拧成了疙瘩，“缺啥？钢还是铁？老子现在是矿产协调组组长，这晋西北的地皮底下，只要有，我就能给它刨出来！”
“缺的不是矿。”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何雨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那里。他手里拿着一张新的图纸，递了过去。
“缺这个。”
李云龙一把抓过图纸，低头一看，上面画着一堆管子和奇形怪状的零件，还有一个像是水泵的东西。他一个也看不懂，只觉得头大。
“这又是啥玩意儿？”
“拉削机的心脏和血脉。”何雨柱指着图纸上的“水泵”，“这是液压泵，提供力量。这台机器，不是靠人推，是靠油来推。力量比人手大上百倍，而且稳。”他又指着那些管子，“这些是液压管，负责传递力量，就像人身上的血管。还有这些，”他指着一些更小的零件，“是密封圈，保证力量在传递的时候，不会漏掉。”
周平也跟着跑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气喘吁吁地说：“团长，政委，何师傅说得对。拉削需要巨大而平稳的推力，光靠人力或者普通的机械传动，根本达不到图纸要求的精度。必须用液压系统。可是……制造高压油管和密封件，对材料和工艺的要求，比造枪管还高。我们……”
李云龙的脸又黑了。他感觉自己就像在爬一座没有顶的山，好不容易爬上一段，抬头一看，上面还有更高的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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