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看起来正常,符合她一直以来知道的故事。但苏茗注意到一个细节:病例的录入时间是1985年6月15日,而死亡时间是6月12日。中间有三天的间隔。
在这三天里,发生了什么?
她继续往下翻看扫描件。在病例的最后一页,有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标本已转交研究用途。家属不知情。丁。”
标本。
这个词像一根冰锥,刺穿了苏茗的胸腔。她想起庄严论文中的那个胎儿标本,编号与她的孪生兄弟尸检报告完全一致。她想起梦境中镜子里那个女人的口型:“找到标本。”
她想起那些复苏的记忆碎片里,那个小小的、小得不合理的棺材。
“未进行尸检。”病历上这样写。
但如果根本没有尸体呢?
苏茗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桌子。监护仪的嘀嗒声突然变得巨大,像某种倒计时。女儿在睡梦中皱了下眉,翻了个身。
她必须知道真相。
苏茗关掉电脑,抓起外套。离七点还有三个多小时,但她等不了了。她需要现在就去老医院旧址,去看看那棵梧桐树,去见那个“知情者”——如果那个人真的存在的话。
她在女儿额头轻轻吻了一下,然后走出病房。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夜班护士在远处的护士站低头记录。发光树的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摇曳的影。
苏茗没有坐电梯,她走楼梯下楼。每一步都踩在记忆的裂缝上,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些裂缝里涌出来——不是完整的画面,而是感觉、气味、声音碎片。
走到三楼时,她闻到了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一种淡淡的、甜腻的香味——那是婴儿奶粉的味道。
她停下脚步。
这个时间,这个楼层,不应该有这种气味。儿科病房在一楼,新生儿科在二楼。三楼是行政办公室。
但气味真实存在,而且越来越浓。
苏茗顺着气味走去。走廊的尽头是一扇老旧的双开门,上面挂着一个牌子:“档案室(旧)——非请勿入”。
门没有锁。
她推开门,里面是一片黑暗。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堆积如山的纸质档案箱。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像微型星系。
气味从这里传来。
苏茗走进去,手电光扫过一排排架子。这里存放的是二十世纪的老档案,大部分还没有数字化。她看到标签:1980-1989、产科记录、死亡证明、研究资料……
她的心跳得厉害。
手电光停在一个箱子上,标签上写着:“1985-丁守诚课题组-实验记录(保密)”。
箱子没有上锁。
苏茗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沓沓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她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纸袋上写着:“项目代号:镜像计划。阶段:胚胎筛选。负责人:丁守诚。日期:1984年3月-1985年8月。”
她的手在颤抖。
她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是一份名单,列出了十二对夫妇的名字——全部是医院职工或家属。每一对都标注了基因特征、生育史、健康状况。
她看到了父母的名字。
在后面几页,是详细的基因分析报告。她的基因、那个“死亡”孪生兄弟的基因,被标注了各种记号。有些段落被涂黑了,但透过强光,隐约能看到被遮盖的文字:
“……双胞胎均携带罕见的镜像染色体结构……具备成为理想实验体的条件……”
“……父母同意参与研究,但未被告知全部风险……”
“……婴儿B将作为对照样本,用于长期观察……”
对照样本。
不是尸体。是活体样本。
苏茗感到呼吸困难。她继续翻看,文件里夹着几张照片——实验室里的培养皿,里面漂浮着胚胎组织;穿着防护服的研究人员;还有一张……一张婴儿床的照片,床上躺着一个婴儿,身上连着各种监测设备。
婴儿的胸口有一个编号:SP-002。
而照片的角落,日历显示:1985年9月。
她的孪生兄弟,据称在1985年6月死亡。但照片拍摄于9月。
他还活着。至少在那个时间点,他还活着。
苏茗瘫坐在地上,文件散落一地。手机从她手中滑落,手电光在天花板上投射出摇晃的光斑。她抱住头,那些被压抑的记忆像洪水般涌来——
白色房间,消毒水气味。母亲在哭泣,抱着她。窗外在下雨。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进来,从母亲怀中接过另一个婴儿。母亲想阻止,但父亲拉住了她。
那个男人是丁守诚,年轻时的丁守诚。他说:“这是为了科学。也是为了孩子们好。”
母亲哭喊着:“至少让我知道他在哪里!至少让我知道他怎么样了!”
丁守诚的声音冷静得残酷:“知道得越多,越痛苦。忘记吧,就当这个孩子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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