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个决定。
从白大褂内袋里,他取出那枚发光树种子——现在它已经长成了一株十厘米高的完整幼苗,根系缠绕着他的手指,叶片散发着柔和的脉动光。
他将幼苗举到窗前,对着即将到来的黎明方向。
“李老师,”他说,“如果你还在某个数据碎片里看着,告诉我:一个被编辑过的人,有没有资格为所有人争取‘不被编辑的权利’?”
没有回答。
只有幼苗的叶片,在黎明前的微光中,轻轻颤动。
像是在点头。
又像是在说:这个问题,需要你用一生来回答。
【凌晨2:41 · 苏茗的客厅:听诊器与童话书】
苏茗的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三楼,两室一厅。客厅的灯亮着,但光线调得很暗。
她坐在地板上,背靠沙发,面前摊开两样东西:左边是她的听诊器,右边是一本童话书——《小王子》,翻开到第21章,狐狸对小王子说:“请你驯服我吧。”
听诊器的膜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这是她医学院毕业时,母亲沈玉兰送给她的礼物——虽然那时母亲已经病重,但坚持去医疗器械店,用攒了很久的钱买了这台当时最好的双面听诊器。
“茗茗,”母亲把听诊器戴在她脖子上,手颤抖但认真,“以后你要用它听很多心跳。记住,每一个心跳后面,都是一个完整的人。”
苏茗当时点头,但不太明白。直到她成为儿科医生,直到她生下小叶子,直到她发现自己的基因秘密,直到她用这个听诊器听过女儿因镜像基因冲突而紊乱的心律——她才真正明白母亲那句话的重量。
每一个心跳后面,都是一个完整的人。
哪怕这个人的基因被编辑过。
哪怕这个人“不该”存在。
客厅另一头,卧室的门虚掩着。小叶子在里面睡觉,呼吸均匀。下午的树网治疗后,她的症状明显缓解,晚上甚至吃了小半碗粥,还画了一幅画:一棵发光的树,树下有七个小人,手拉手围成圈。
苏茗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听诊器,戴上耳塞,将膜片贴在自己的左胸——听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规律,有力,但仔细听,能听出微弱的杂音——那是镜像基因在心脏传导系统中造成的轻微不同步。很细微,不影响功能,但存在。
她听过太多心跳:新生儿的快速而清脆,老人的缓慢而沉重,心脏病患者的杂乱而虚弱。每一种心跳都是一首独特的生命之诗。而她自己的心跳诗里,写着三行不同作者的句子:沈玉兰的自然基因组,未出生兄弟的编辑片段,还有那个孕6周减灭的第三胎留下的嵌合回音。
“妈妈。”
苏茗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小叶子不知何时站在卧室门口,抱着小熊玩偶,揉着眼睛。
“怎么醒了?”她放下听诊器。
“梦见舅舅了。”小叶子走过来,钻进她怀里,“他说他有点冷,但看到很多光。”
苏茗抱紧女儿。小叶子的体温透过睡衣传来,真实而温暖。
“妈妈,”小叶子仰起脸,“明天你要去签那个协议,对吗?”
“你怎么知道?”
“彭阿姨下午来看我时说的。”小叶子眨眨眼,“她说签了之后,像我和舅舅这样的人,就不用躲躲藏藏了。是真的吗?”
苏茗沉默。她该怎么说?说协议只是一个开始?说承认不等于接纳?说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歧视,有排斥,有法律争议,有伦理困境?
但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她只说:“是真的。签了之后,你们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存在。”
“就像故事里的小王子,”小叶子指向那本童话书,“他驯服了狐狸,狐狸就成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狐狸。我们签了协议,是不是也驯服了……那些害怕我们的人?”
苏茗愣住。孩子的比喻如此简单,又如此深刻。
“也许,”轻轻声说,“是互相驯服。我们学会在人类社会里生活,他们学会接受不同的存在形式。”
小叶子想了想,点头:“那我可以去上学了吗?真正的学校,不是医院的特教班。”
“可以。”苏茗的喉咙发紧,“妈妈答应你,下学期就送你去普通小学。”
“耶!”小叶子欢呼,但马上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那我要告诉同学们,我身体里住着舅舅和另一个小宝宝。他们保护我,所以我特别厉害。”
苏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紧紧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小叶子的头发里,无声地哭泣。
她哭母亲的早逝,哭兄弟的未生,哭自己基因的复杂,哭女儿承受的痛苦。也哭这个夜晚,哭明天的不确定性,哭所有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但更多的是哭一种释然——当孩子能用童话般的语言,描述自己“不正常”的存在时,那种存在本身,就已经被赋予了意义。
小叶子安静地让妈妈抱着,小手轻轻拍她的背,像大人安慰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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