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作为协议的一部分,婉清本人也收到了一份“回馈数据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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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8:30|回馈】
婉清坐在床上,戴上了那个学校发的、她从未用过的沉浸式头盔。
苏茗和外婆一左一右握着她的手。
“如果太难受,就摘掉。”苏茗说。
婉清点头,然后启动了数据包。
她首先“看见”的,不是具体的画面,是颜色的海洋。
那是全球青少年在经历她的七分钟时,产生的情绪反应被树网可视化:恐惧是深灰色,同情是淡蓝色,愤怒是红色,困惑是黄色,理解是柔和的绿色。数以亿计的颜色点汇聚成河流、湖泊、海洋,在她的意识里流淌。
然后,声音浮现。
不是语言,是更原始的东西:心跳的共鸣。成千上万颗心脏在那一瞬间与她的心跳频率同步——树网暂时调整了体验者的生理节律,让他们与她的TP53突变导致的心律轻微不齐保持一致。
接着,是具体的“声音”:
一个东京女孩的脑波被翻译成:“对不起,我昨天也笑了那个外号。”
一个柏林男孩的:“我表哥也是突变携带者,他一直没告诉任何人。谢谢你让他觉得自己不孤单。”
一个内罗毕孩子的:“我们这里很多人有病,但没钱查基因。树网说你是‘特别关注者’,那你能帮我们也得到关注吗?”
一个来自某处、没有地理标签的冰冷思绪:“理解归理解,但我还是不想我的孩子和她结婚。遗传风险太高。”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颜色,所有的生理共鸣,像潮水一样涌来、退去、再涌来。
婉清在头盔里哭了。
不是悲伤的哭,是一种……被巨大洪流冲刷后的虚脱。两亿人,哪怕每人只分给她千万分之一的注意力,汇聚起来也是足以溺死人的海洋。
七分钟结束。
她摘下头盔,满脸是泪,但眼睛亮得出奇。
“怎么样?”苏茗急切地问。
婉清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但清晰:“他们……不是所有人都讨厌我。”
“当然不是——”
“不,我是说,”婉清打断,努力组织语言,“以前我觉得,全世界分成两种人:知道我的秘密后离开我的人,和还不知道我的秘密所以暂时留在我身边的人。但现在……现在多出了第三种人。”
她指着自己的太阳穴,那里还残留着树网连接后的轻微酥麻感:“他们知道了全部——基因缺陷、历史丑闻、得癌概率——然后,他们选择了留下。不是出于同情,是出于……理解了这一切之后的,自主选择。”
外婆听不懂所有词,但她听懂了孙女的语气。那种从绝望里长出一根嫩芽的语气。
“所以,”苏茗小心地问,“你感觉……好一点了?”
婉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不是好一点。是……不一样了。”
她下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发光树。树苗在夜色里像一根温柔的蓝色蜡烛。
“树网把我看光了,也把所有人看光了。”她说,“以前我的‘异常’是藏起来的,所以显得可怕。现在它被摊在太阳底下,所有人都看见了——看见它怎么来的,看见它意味着什么,看见它后面连着多少人的对错。”
她转身,看着妈妈和外婆:“所以现在,轮到他们做选择了。是继续叫我‘镜子女’,还是换个称呼。是继续躲着我,还是走过来。”
“你会接受那些走过来的人吗?”苏茗问。
婉清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回书桌,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旧笔记本——树网时代之前,她用纸笔写的日记。她翻到某一页,上面有她三个月前写的一句话:“希望有一天,我能变成一个‘普通’的女孩。”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希望有一天,‘普通’这个词,能装得下所有像我一样的‘异常’。”
写完后,她合上笔记本,抬头。
窗外,天空中的DNA螺旋正在缓缓旋转。今晚它的光晕是淡绿色的——树网的情绪监测显示,全球青少年在“理解协议”后的平均共情指数上升了17%。
螺旋的光透过窗户,落在婉清脸上。
她脸上还有泪痕,但她在笑。
一个小小的,疲惫的,但真实的笑。
“妈,”她说,“我想回学校了。”
苏茗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点头,说不出话。
外婆走过来,把她们俩都搂进怀里。老人的怀抱很瘦,但很稳。
墙上的发光根系温柔地脉动着,组成最后一行字:
【理解协议·第一阶段完成】
【苏婉清社交压力指数:下降42%】
【全球青少年对基因异常者的无理由恐惧指数:下降19%】
【副作用报告:317名体验者出现短暂身份认知混淆(已恢复),41名教师投诉“教学计划被打乱”。】
【树网评估:净收益为正。协议将持续推进。】
【下一阶段:邀请苏婉清参与制作“基因透明化时代青少年生存指南”(全球版)。是否接受?】
婉清看着那行字。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拒绝。
“让我想想。”她说。
墙上的光温柔地熄灭,留下淡紫色的墙面,和星月贴纸。
夜色深了。
但发光树还在生长。
理解,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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