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光冷得像极地冰川。
庄严站在洗手池前,机械地刷着手。刷毛划过皮肤的感觉已经重复了四十二年——从医学院实习生到外科主任,再到全球基因伦理委员会首席顾问,最后回到这里,回到这间他职业生涯开始的手术室。
水声停止。
他抬起头,镜中的男人两鬓全白,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依然带着年轻时那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只是现在,那专注里多了一层东西——一种见过太多生死、太多真相后的平静,像深海,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汹涌。
“庄主任,患者已经麻醉完毕。”年轻的主治医生林薇站在门口,声音里透着紧张。
今天是庄严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台手术。
也是人类医疗史上最具象征意义的一台手术。
患者叫陈默,六十七岁,晚期心脏瓣膜病合并全身性基因嵌合——他是第一批在“基因围城”事件中被发现的自然嵌合体之一,体内至少融合了三个不同来源的基因谱系。三十年前,这样的病例会被视为医学怪物;二十年前,会成为实验室标本;十年前,会引发伦理大辩论。
而今天,他躺在手术台上,等待着一位传奇医生的告别之作。
“生命体征?”庄严擦干手,动作缓慢而精确。
“血压90/60,心率45,血氧94%。”林薇快速汇报,“基因稳定性监测显示,他的三个基因谱系正处于动态平衡的临界点。麻醉可能打破了这种平衡。”
“不是可能,是已经打破了。”庄严走向手术室,脚步稳如磐石,“他的身体正在为三个不同的‘主人’而战。我们要做的,不仅是修复一颗心脏,还要让这场内战停火。”
手术室门无声滑开。
无影灯下,陈默的胸膛已经消毒铺单。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但仔细听能发现微小的不规律——那是三个不同心率节律在争夺主导权。基因监测屏上,三条不同颜色的波形像纠缠的蛇,时而分离,时而重合。
“开始计时。”庄严的声音在口罩后显得有些沉闷。
手术刀划过皮肤。
鲜血涌出的瞬间,庄严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四十二年来,他切开过无数胸膛,救过无数生命,也见证过无数死亡。但今天不同——今天之后,这把手术刀将永远封存。
“电刀。”
组织分离,胸骨锯开,胸腔暴露。
当那颗搏动的心脏完全呈现在视野中时,整个手术室陷入短暂的寂静。那颗心脏表面布满了奇异的纹路——不是血管,而是某种发光的、类似植物脉络的结构。那是发光树共生体留下的痕迹。陈默在十年前参与了“共植未来”计划,自愿接受了发光树基因片段的移植,以期稳定自身的嵌合状态。
“荧光成像。”庄严说。
助手开启特殊光源。心脏表面那些纹路立即发出柔和的蓝绿色荧光,像星空图般复杂美丽。更惊人的是,这些荧光纹路随着心跳明暗变化,仿佛心脏本身在呼吸光。
“这就是新人类。”林薇轻声说,声音里既有敬畏也有恐惧。
庄严没有回应。他的全部注意力已经聚焦在病变的瓣膜上——那上面长满了珊瑚状的增生组织,同样泛着微光。但这光是病态的紫色,与健康组织的蓝绿色形成鲜明对比。
“瓣膜必须全部更换。”庄严说,“但人工瓣膜无法与他的荧光脉管系统兼容。准备自体组织重建。”
“可是他的自体组织基因不稳定——”林薇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她看到庄严从器械台拿起的不锈钢器械盒里,装的不是常规器械。
那是一套用发光树木质雕刻的手术工具。
木质的镊子、木质的剪刀、木质的持针器。每一件都经过特殊处理,表面涂有生物相容性涂层,但核心仍是木头——来自医院废墟上那棵初代发光树的枝干。
“三年前,树网研究团队发现,发光树木质在特定条件下具有基因调控能力。”庄严拿起木质的瓣膜剪,动作轻得像在拿一件艺术品,“它能‘说服’混乱的基因停止争斗,至少暂时停火。”
他开始了。
木剪切入病变组织时,没有金属器械那种冰冷的触感。相反,庄严感到指尖传来微弱的脉动——不是患者的,而是工具本身的。发光树木质中残存的生物电流,像某种古老的记忆,通过他的指尖传递上来。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想起那个坠楼的少年,想起监护仪上闪现的基因乱码。那时他以为自己在对抗某种邪恶的技术,后来才明白,他真正对抗的是人类对生命的傲慢。
剪除病变组织的过程异常缓慢。每一次切割都必须精确避开那些荧光脉管,而那些脉管本身就在缓慢移动,像有生命的河流。庄严的眼睛一眨不眨,手稳得像被时间冻结。
三个小时过去。
病变瓣膜被完整移除,留下一个完美的圆形缺损。现在是最关键的一步——用患者自身的组织重建新瓣膜。但陈默的身体里,哪部分组织才真正“属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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