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罪恶的刻度
全球荧光监测网的实时数据流,在联合国总部危机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跳动。
那是人类文明有史以来最完整的健康数据库——从庄严团队最初简化荧光诊断技术,到如今的可穿戴设备全民普及,十七年间积累了八千七百亿人次的生命数据。每一秒,都有三百万人通过手腕上的荧光手环检测基因状态,数据实时上传至全球数网计算中心。
屏幕左侧是健康指数:全球平均遗传病风险从17.3%降至5.1%。右侧是社会稳定指数:因基因歧视引发的冲突事件从年均三千七百起降至四十一起。
正中是那个刺眼的、用血红色标注的数字:
优生筛选请求:日均47万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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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血缘和解协议》签署第十三年开始,这个数字就在指数级增长。”技术伦理委员会首席顾问苏茗站在大屏幕前,六十二岁的她白发已生,但脊背依然挺直如手术台上的主刀医生,“不是患者请求筛查遗传病,是健康人群请求筛查——为了‘优化’后代。”
她调出具体数据:
· 类型A:情侣婚前筛查,要求预测后代患常见疾病(糖尿病、高血压等)的概率,37%的请求者表示“若风险过高会考虑分手”。
· 类型B:试管婴儿前筛查,要求从多个胚胎中选出“最佳基因组合”,22%的诊所已提供此项服务。
· 类型C:最危险的类型——职场基因筛查。全球已有四百七十家公司要求应聘者提供“基础基因适应度报告”,虽然法律明令禁止,但黑市服务猖獗。
“这不是医疗。”苏茗的声音在寂静的指挥中心回荡,“这是新型优生学,包裹着科技外衣,打着‘健康选择’的旗号,本质上和一百年前那些测量颅骨、划分人种的伪科学没有区别。”
一位欧洲代表举手:“苏博士,但荧光技术确实拯救了数百万遗传病患者。不能因噎废食……”
“我们没有废食。”苏茗打断他,“我们在讨论如何安全进食。当年丁守诚的基因编辑实验,赵永昌的克隆人计划,都是从‘微小、可控、有益’开始的。今天这个47万的数字,明天可能就是470万。当整个社会都在用基因给彼此打分时,我们离《血缘和解协议》想要避免的灾难,还有多远?”
她按下遥控器。
大屏幕切换画面:一个六岁女孩的档案。她叫莉莉,是第二代嵌合体,天生脊柱有发光组织,能感知电磁场变化——这在荧光技术普及后被视为“独特天赋”。但档案上的红字触目惊心:
基因评分:B+(低于同龄人平均水平17%)
建议:加强神经发育监测,不建议参与竞技类课程
“这是她的学校系统自动生成的。”苏茗说,“基于荧光手环数据,算法给她贴上了标签。老师们会无意识地降低对她的期望,同学们叫她‘B+莉莉’。上周,她试图用剪刀割掉自己背上的发光组织,因为‘不想再被评分了’。”
指挥中心里,有人倒吸冷气。
“这只是一个孩子。”苏茗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如刀,“但全球有八百七十万儿童正在经历类似的事。他们出生在荧光技术时代,从胚胎期就被监测、被评分、被分类。请问各位:当这些孩子长大后,他们会如何看待那些‘评分’比他们低的人?当他们成为父母,他们会如何选择孩子的基因?”
沉默。
沉重的、几乎凝固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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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火种的反噬
同一时间,庄严坐在自家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发光树——那是彭洁葬礼时种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他退休七年了。
名义上是“退休”,实则是全球伦理委员会的名誉主席,每天依然要处理无数邮件、参加无数视频会议。但今天,他关掉了所有设备。
桌上摊着一封信,纸质,手写。
来自赵永昌。
那个在监狱里服刑了十五年的资本巨鳄,三个月前因晚期胰腺癌获得保外就医,如今躺在临终关怀病房里。信是口述、由护士代笔的:
庄医生: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医生说最多还有两周。
这十五年,我每天都在想同一个问题:我到底错在哪里?最初,我只是想投资能造福人类的技术。基因编辑可以消除遗传病,克隆技术可以挽救器官衰竭,荧光诊断可以提前预警疾病——这些不都是好事吗?
直到最近,护工给我看新闻,看到那些‘基因评分’‘优生筛选’的报道,我突然明白了。
我错在以为技术是中性的。
我错在以为人类准备好驾驭它了。
我们发明了火,然后用它烧毁了整个森林,还怪火太热。
庄医生,你说得对。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但我最后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当年投资的那些项目,那些你以为我完全控制的实验室,其实……不完全受我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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