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严想起自己的身世谜团。他是“成果”吗?如果是,他的“基因父亲”是谁?是某个匿名的捐赠者?是丁守诚自己?还是早期基因库中那些被认定为“优秀”的基因片段的拼合物?
他真正的“父亲”,是那位早逝的、教他外科基本功的养父庄教授?还是在他职业生涯中给予指导(哪怕后来发现那指导充满算计)的丁守诚?
镜子再次浮现。
一面镜子映出他作为医生的庄严:冷静、精准、以拯救生命为天职。
另一面镜子可能映出一个“产品”的庄严:被设计、被优化、带着未知的基因指令潜伏在人类社会中。
还有一面镜子,映出他作为“调查者”的庄严:偏执、多疑、不惜撕裂一切表象追寻真相,哪怕真相可能吞噬自己。
哪个是“真”?
或许都是。就像光线通过三棱镜会分散成光谱,他的人格也是多重角色折射出的光谱。问题不在于哪个颜色是“真光”,而在于接受自己就是那束能够被分散、且分散后依然保持连续性的复合光。
林深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递过一杯水。“庄医生,不参与讨论?”
“我在听。”庄严接过水,“哲学很好,但手术台上大出血时,哲学止不住血。”
“但哲学能告诉你,你为何要拼命止血。”林深微笑,“你身上有种强烈的‘桥’的特质。连接手术刀与基因代码,连接过去罪孽与未来救赎,连接人类常态与嵌合体异常。在镜映哲学里,我们称这种特质为‘临界存在’——你本身就是一个行走的镜面,不同的人看你,看到不同的映像,而你承受所有这些映像带来的压力与期待。”
庄严默然。他想起了《血缘图腾》作品对他的矛盾反应:部分保护,部分质问。
“如果你是一面镜子,”林深轻声问,“你映出的最主要的东西,是什么?”
庄严看向沙龙中央,那里苏茗和她的克隆体正在回答观众提问,光影在她们脸上流动。他想起手术台上那些基因异常的孩子,想起彭洁轮椅上的背影,想起丁守诚临终前浑浊的眼睛。
“我映出……责任。”庄严最终说,“无论我的基因来自哪里,无论我是不是‘被设计’的,此刻站在这里、拿着手术刀、知晓这一切秘密的我,对已经发生的痛苦和可能发生的未来,负有责任。镜子可以映出混乱,但持镜的人,得决定把镜子转向何方。”
林深点头:“这就是存在主义在基因时代的回响:存在先于本质。哪怕你的‘本质’(基因)可能被预先编写,但你的‘存在’(如何活着)依然由每一个当下的选择构成。 庄医生,你选择了持镜而立,而非背对或打碎镜子。这本身就是最深刻的哲学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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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重镜像:人类与他的“造物”们】
沙龙进入高潮:讨论“人类与嵌合体/克隆体的伦理边界”。
一位保守派哲学家激昂陈词:“无论技术如何先进,人类作为‘造物主’物种的尊严必须维护!嵌合体、克隆体,它们本质上是‘人造物’,必须被严格限定在‘工具’或‘研究对象’的范畴,绝不能赋予完全人格,否则将颠覆人伦基础!”
苏茗二号突然站起来,走到中央。她的动作让全场安静。
“我是‘人造物’。”她清晰地说,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空间,“按您的定义,我是工具,是研究对象。那么,请允许我这个‘工具’向‘造物主’提几个问题。”
她直视那位哲学家:“第一,当我因爱情心跳加速时,当我为落日美景流泪时,当我创作出震撼观众的艺术品时,这些情感与创造力的生理基础,与您有何本质不同?难道因为我的基因被编辑过,我的爱就是赝品,我的泪就是算法,我的画就是程序输出?”
“第二,”她继续,语气更锐利,“您维护‘人类尊严’。请问,这份尊严是来自于人类基因组中某个特定的、神圣不可侵犯的碱基对,还是来自于人类文明中产生的同理心、道德律、对美与真的追求?如果后者,那么当一个人造生命展现出超越部分自然人类的同理心、道德勇气和创造力时,是谁更配得上‘尊严’?”
“第三,”她最后说,声音低沉下去,“您害怕我们‘颠覆人伦’。但真正颠覆人伦的,难道不是像丁守诚那样,用‘自然人类’的身份,对自然和非自然生命进行肆意篡改、利用和毁灭的行为吗?人伦的根基是‘尊重生命’,而非‘保护某种血统或形态的垄断权’。 当我们这些‘人造物’在呼吁审查、反对滥用技术时,我们恰恰是在扞卫真正的人伦——不让我们的悲剧在下一代任何形式的生命身上重演。”
全场死寂。那位保守派哲学家脸色红白交替,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出声。
三号克隆体的全息影像适时补充,语调冷静如AI播报:“逻辑补充。定义‘人类’的尝试历史上从未成功。从智力阈值、使用工具、自我意识、到现在的基因纯净度,所有标准皆被事实突破或可被技术模拟。更有效的路径或许是:放弃基于本质主义的定义,转向基于伦理关系的承认。 即,任何具备足够复杂性、能够参与道德对话、并需要且值得道德关怀的生命形式,都应被纳入‘道德共同体’的扩展范畴。这并非降低人类地位,而是提升道德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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