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等周主任回话,抱着书走了出去。走廊里空空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铺了一地金黄,走上去暖融融的。他听见身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了,那声门响很轻,像什么人叹了一口气。
抱着书回到院子时,贺先生还没回来。晨光把书在灶房桌上码好,作文本放在最上面,又拿一块干布把《苏东坡全集》的封皮擦了擦。那只花猫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蹲在门槛上看着他,尾巴尖儿一翘一翘的。它今天没有舔爪子,就只是看着他,黄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
晨光蹲下来,朝它伸出一只手。花猫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了两步,用额头蹭了蹭他的手指。毛是温的,触感粗糙,像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旧毛巾。它蹭了两下就退回去了,重新蹲好,尾巴绕到前爪上,眯起眼睛。
他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缓慢的,一下一顿的,步子不大,但走得稳。是贺先生回来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站住了,看着蹲在门槛旁边的晨光,又看着蹲在晨光对面的花猫,嘴角动了一下。
你们俩倒熟得快。
晨光站起来。贺先生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旧夹克,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新划的印子,细细的红线,还没结痂。他手里攥着一小把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几枝野菊花,黄色的,花心还没完全打开,花瓣上沾着露水。
进山了?晨光问。
走了走。贺先生把野菊花递给晨光,转身走到灶台边去舀水喝。后山那片松林里开了不少,挑了几枝好的。他喝了一碗凉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转过来看着桌上那摞书。都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晨光把那几枝野菊花插进窗台上那只洗净的空墨水瓶里,瓶口刚好卡住花茎,黄色的花朵斜斜地探向窗口。周主任说作文本也送到图书馆去,您要在那边批也可以。
贺先生没接话。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拿起最上面那本作文本翻了翻,又放下了。他的手指按在作文本的封面上,指腹压着初一(二)班那几个字,停了很久。
晨光,他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教书吗?
晨光在窗台边站着,转过身来。
贺先生把作文本翻开了一页,里面是学生的字迹,工工整整的,但有些字的笔画歪着,看得出写的时候很用力。他伸手指了指那一页。你看这个字——。中间那个,他写得特别大,比上面的和下面的都大。说明他在写这个字的时候,觉得最重要的就是那颗心。他笑了一下,你改一万本作文,每一本都不一样。每个孩子的字里都藏着他的样子,你读多了,就认得了。
晨光走过去,在桌子对面坐下来。从窗口照进来的光打在作文本上,他看见那页纸右下角有一点淡淡的墨迹,大概是小孩子写字时笔尖戳了一下纸面洇开的,圆圆的,像一个句号,又像一滴没干透的眼泪。
先生,他说,我今天去学校,在走廊里听见两个老师在说话。一个说贺老师要是走了,初一作文没人能改,另一个说周主任不是说让新来的大学生改吗,头一个就说新来的大学生自己写的字都像鸡扒的
贺先生没忍住,笑出声来了。那个笑从喉咙里滚出来,粗粗的,闷闷的,像远处打了一声不大的雷。他伸手把那本作文本合上了,叠在书摞最上面,拍了拍。
那年轻人我见过一次,他说,叫陈什么来着,刚毕业,分来教语文。那天我在走廊里碰见他,他抱着一摞作业本走得急,掉了一地,我帮他捡,他连句谢谢都没说就走了,脸涨得通红,耳朵根都是红的。他顿了顿,现在的大学生,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们心里慌。
您不慌?
贺先生看着他,眼角的纹路又显出来了。这一次它们不像干涸的河床了,像风吹过麦田时压出的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柔软的,起伏的。我也慌过,他说,第一堂课的时候慌得粉笔都拿不住。后来慢慢地就不慌了,因为发现底下坐着的那些孩子,比你还慌。你稳住了,他们也就稳住了。
院子里那面灰布在风里轻轻抖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像一只鸟扑了两下翅膀。贺先生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嘴角还留着刚才那点笑意。孙胖子钉得还挺齐。
他还给您钉了一个黑板。晨光说,以后您在院子里也能上课。
贺先生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晨光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亮,但深,像井水在底下翻涌,面上看不出来,只有离近了才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波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最后只是把手伸过来,在晨光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手是暖的。虎口那一片有一层薄薄的茧,粗糙地贴着皮肤,像砂纸轻轻磨了一下。
中午孙玉兰果然送饭来了。她端着一只搪瓷盆,盆口用一块蓝布蒙着,掀开来热气腾腾的,排骨炖得烂烂的,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她又从布袋里掏出两只碗两双筷子,在桌上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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