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枣树底下走出来,阳光一下子扑了满脸。他眯起眼睛朝巷子那头看了一眼,一些妇人正端着盆出来倒水,两个老头坐在门槛上抽烟,一个小孩抱着一只猫蹲在台阶上拿手指头梳猫毛。这镇子像一锅温了太久的粥,表面平静,底下稠稠的,什么都有。
我今天去学校帮贺老师收拾东西。晨光说,他桌上有几本书,还有一些教案,他说放着也行,不急着搬,但我觉得还是先拿回来。
孙玉兰点点头。那我中午给你们送饭。我妈炖了排骨,她说贺老师最近瘦了。
晨光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时,身后传来孙玉兰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穿过整个巷子传到他耳朵里。晨光——你跟贺老师说——就说枣树的药已经打过了——让他别担心。
他没回头,只把手举起来摆了摆。
学校在镇子东头,走路十分钟。晨光到的时候还没上课,几个早到的学生在操场上追着一只皮球跑,扬起一溜黄尘。他穿过操场,经过那面去年塌过的墙——现在砌好了,青砖新新旧旧的混在一起,新的那些颜色浅,旧的那些深,界线分明,像一道缝在衣裳上的补丁。墙根底下有几株野生的牵牛花,紫色的朵儿朝着太阳。
贺先生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一楼最把边的一间,门虚掩着。晨光推门进去,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一摞作文本,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写着初一(二)班。旁边是两本《新华字典》,一本新的一本旧的,旧的封皮用牛皮纸重新包裹,牛皮纸已经磨出了毛边。笔筒里有三支红笔,笔帽上都有牙印,大概是被咬过的。抽屉里并排放着两盒粉笔,一盒白的一盒彩色的,都用了一半。靠墙的书架上竖着十几本书,鲁迅的占了一大半,《呐喊》《彷徨》《野草》,书脊都翻得起了毛。
晨光把书一本本抽下来摞在桌上。最后一本是《苏东坡全集》,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给我最敬爱的贺老师——学生李建国赠,一九八七年教师节。字迹工整规矩,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的。他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忽然觉得这摞书很沉,比看起来要沉得多。
有人在门口咳了一声。晨光转过头去,门口站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白衬衫扎在灰裤子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刮得铁青。他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杯盖上冒着热气,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站姿端端正正的,像被一把尺子量过。
你是贺老师的什么人?那人开口了。声音确实慢悠悠的,每个字的尾巴都微微上扬。
学生。晨光说,来帮他收拾东西。
周主任走进来两步,在办公桌对面站定。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书摞,又看了一眼晨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贺老师跟你说了吧,下学期调去图书馆的事。
说了。
这是个好安排。周主任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又把盖子拧上。图书馆清静,不用站着上课,对腰好。我们也是为他考虑。
晨光把书摞往怀里拢了拢。他教了二十多年的书。
周主任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同意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二十多年的老教师,不容易。所以更不能再让他操劳了,身体要紧嘛。他把保温杯夹在腋下,伸手去够桌上那摞作文本,手指在封皮上弹了一下,这些本子我让人送到图书馆去,他要是想看,可以在那边慢慢批。
晨光的手还按在作文本上。周主任的手指弹在封皮上那一下,他看见了——那根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圆的,中指上有一道戒痕。他忽然想起孙玉兰说的那句他不跟别人走近,也不让别人走近他。
周主任,晨光说,我听镇上的老人讲,贺老师教出来的学生,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当了老师,还有的在外面做生意发了财。每年过年都有人回来看他,有时候来的人太多,站都没地方站。您知道这事吗?
周主任把手缩回去了。他脸上那点客气的笑容还在,但笑意已经退到金丝眼镜后面去了,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一道水线。知道。学生感恩老师,是好事。正因如此,我们更要爱护贺老师。让他去图书馆,不是不重视他,恰恰是重视他。他把保温杯从腋下拿出来,换了只手夹着,你叫什么名字?
晨光。早晨的晨,光线的光。
晨光同学,周主任说,你也是贺老师的学生吧?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学校有学校的管理制度,岗位调整是很正常的事。贺老师的学识和人品,我们都认可,他去了图书馆,一样可以发挥他的价值。
晨光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那摞书抱起来,作文本也一并收了,堆在最上面。东西不算太多,但抱在怀里高过了下巴,他侧着头才能看见前面的路。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周主任,您失眠好点了吗?
周主任愣了一下,眉梢微微抬起来。你怎么知道……
卫生所的孙护士说的。晨光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她说您拿过药。那药很苦,吃完嘴里反酸,最好配点苏打饼干压一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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