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想了想,摇头。昨晚他睡得沉,连梦都没做。
孙玉兰把那几块碎纸片重新攥回手心里,四下看了一眼。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花猫蹲在枣树底下舔爪子,舌头一卷一卷的,发出沙沙的声响。孙玉兰走到晨光跟前蹲下来,跟他平视着,像昨天贺先生那样。她凑近了,晨光闻到她头绳上淡淡的皂角味。
晨光,你听我说。今天不管谁来院里,你都别往外跑。贺老师要是回来了,你让他先来找我,别去学校。记住了?
晨光点点头。孙玉兰站起来,把那攥碎纸片的手揣进袖子兜里,走了两步又回头:樱桃洗过了,直接吃就行。
她走以后晨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那碗樱桃放在桌上,捏了一颗放进嘴里。肉厚,核小,咬破的时候一股甜汁在舌尖上炸开,酸尾巴在舌根那儿荡了一下就没了。他又吃了两颗,把碗往桌中间推了推,走回矮桌前坐下。
他低头看自己写的那两个字,越看越不顺眼。他把纸翻过来,重新铺了一张新的,提起笔来蘸墨。这一次他落笔之前先闭了闭眼,想着贺先生写字时那个样子——手腕不抖不颤,笔尖落下去像一只鸟停在水面上,轻轻一点就站住了。
他睁开眼,落笔。一横过去,平平的。一撇下来,直直的。一捺收住,稳稳的。写完了搁笔,退后半步看。那个字站在纸上,两条胳膊伸展开,两条腿岔开了站着,像一个人站在山顶上迎风站着。晨光心里忽然亮了一下,他想起贺先生昨天说的另一句话——字是活的,你写字的时候心里有什么,字上就有什么。
他心里有什么呢?他说不上来。但那个字站在那里,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个字有点像王飞。王飞穿着军装站在那张照片里,就是那么站着的,两条胳膊自然垂在身侧,两条腿分开与肩同宽,下巴微微抬着。他没见过王飞站军姿,但那张照片上他就是那么站的。晨光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鼻子又一酸。他吸了吸鼻子,把毛边纸小心地揭起来,吹了吹墨,拿到墙根底下靠着晾。
天忽然暗下来。晨光抬头看,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片云遮住了太阳,院子里灰扑扑的,像有人在天上罩了一层薄纱。风从巷口灌进来,院子里的枣树枝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那块灰布被风扯得紧了一下,绷着的麻绳发出吱呀一声细响。晨光想起孙玉兰说的午后有雨,往灶房跑去收晾在绳子上的衣裳。
他把丽媚的褂子和自己的裤子收下来叠好抱进屋,又跑出来把矮桌往屋檐底下搬。刚搬完第一趟,院门忽然被推开了。晨光直起腰一看,门口站着两个人。前面那个他没见过,四十来岁,瘦长脸,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后脑勺有一道笔直的发缝。后面那个他认识,镇上卫生所的周主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小朋友,前面那个戴眼镜的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贺老师在不在?
晨光抱着矮桌站着没动。不在。去学校了。
戴眼镜的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四下打量。他的目光先在枣树上停了一下,又在灶房门口停了一下,最后落在那块灰布上。他盯着灰布看了好几秒,眼珠子没动,像在数布上的经纬线。周主任跟在他后面也进了院子,冲晨光笑了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这是贺老师家的孩子,周主任说,叫晨光。晨光,这位是县里来的刘干事,来找贺老师问点事。
刘干事没搭理周主任的介绍,径直走到那块灰布跟前,伸手按了按布面。他的手指在布面上按了几下,像大夫在按病人的肚子,按完了收回手,转头问晨光:这布是干什么用的?
挂黑板的。晨光说。
黑板?刘干事挑了挑眉毛,布做的黑板?
贺老师说的。
刘干事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指头,把手帕叠好塞回去,动作慢条斯理的。他走回院门边,站住了,回头看晨光。小朋友,他说,你爸叫什么名字?
晨光的心跳了一下。他想起了丽媚说过的话——不管谁问起你爸,都别说。他又想起孙玉兰刚才蹲下来嘱咐他的那句今天不管谁来院里,你都别往外跑。他抱着矮桌的手指头紧了紧,指节发白。
我不知道,他说,我妈没跟我说过。
刘干事看了他一会儿。那个眼神让晨光想起去年冬天在镇上卫生院打针时大夫手里的针头——细细的,凉凉的,朝你扎过来之前先在那停一停。周主任在旁边咳了一声,说刘干事,孩子小,不懂事——
我知道。刘干事打断了周主任的话。他又看了那灰布一眼,转身往院门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脸来对晨光说:小朋友,要是贺老师回来了,你跟他说一声,让他去镇政府找我。就说刘国栋找他。
门在身后合上了。晨光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沿着巷子越走越远,刘干事的步子是稳的,一步一步踩在青砖地上;周主任的步子碎一些,走两步追一步。声音消失了以后,晨光把矮桌放到屋檐底下,蹲下来摸了摸花猫的脑袋。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他脚边来的,拿脊背蹭着他的脚踝,毛茸茸的一团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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