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跟在那人身后,隔着十来步远,不紧不慢地走着。北边的路他前一天已经看熟了,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白,两边的庄稼地已经收了秋,只剩下茬子和几根零星的玉米秸秆立在风里,叶子干透了,风一吹哗啦啦响。前面那个人走路的步子很有规律,左脚迈出去,右脚跟上,每一步的长度都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晨光在后面跟着,也慢慢调整了自己的步幅,和他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走了大约两里地,路拐了一个弯,庄稼地退到两边去,换成了一片撂荒的坡地,长满了野蒿子和狗尾巴草。前面那个人在拐弯的地方停了一下,弯下腰系鞋带。晨光也跟着放慢步子,低头假装看路边的野花。等到那人直起身继续走了,他才重新跟上去。
又走了一阵,路旁的坡地上出现了一片乱葬岗子,坟包大大小小的,有的前面立着木板做的墓碑,上面的字迹被风雨剥蚀得看不清了,有的只剩下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堆,长满了荒草。晨光走在这样一条路上,心里倒不觉得害怕,只是觉得那些坟包安安静静地躺在太阳底下,和人间的日子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前面那个人在路过乱葬岗的时候,把草帽摘下来在胸前按了一下,像是打个招呼,又戴上继续走了。
晨光心里动了一下,觉得这个人有趣。
过了乱葬岗,路面忽然变窄了,从能走牛车的宽度缩成一条只能走人的小路,两边的灌木丛几乎要把路湮没了。前面的人从路边折了一根树枝,边走边把伸到路面上的枝条拨开,让后面的人好走。晨光跟上去,看见被拨开的枝条还在微微颤动,上面挂着的露珠被抖落了,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小路走了大半顿饭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个村子出现在山谷里,房子依着山坡建的,错错落落,大概三四十户人家的样子。村口有一棵核桃树,树冠巨大,把路口的一片地罩得严严实实的。树下有一盘石磨,磨盘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像是有些日子没用过了。
前面那个人在核桃树底下停下来,等着晨光走近了,才说:到了。你跟紧我,别东张西望。
晨光点点头。
那人领着他从核桃树旁边绕过去,没有走村中间的大路,而是顺着一条紧贴着墙根的小径往前走。墙是干打垒的土墙,有的地方裂了缝,能看见里面的院子。院子里晾着衣服,一条蓝布裤子在风里一荡一荡的,像一个人站在原地摇晃。一只猫蹲在墙头上看着他们走过去,尾巴慢慢地摆动,眼神慵懒而警觉。
走到村子深处,那人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了。门上的漆已经斑驳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环是铁的,锈成了暗红色。他抬手在门环上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了两下。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闩门被抽开的声响,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老太太的脸。脸皱得像晒干的核桃,眼睛陷在皱纹里,但目光亮得很,在晨光身上扫了一下,又把门开大了一些,侧身让他们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墙根底下码着几摞劈柴,整整齐齐的,劈口都是同一个方向。窗台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泡着几颗花椒,水都变黄了。老太太把院门关上,插上门闩,然后转过身来,又看了晨光一眼,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从头发看到脚上的鞋,最后目光落在他胸口那包东西的位置上。
东西带来了?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晨光点点头,把手伸进怀里,把那包油纸裹的东西掏出来。油纸在路上被他的体温焐了两天,摸上去温温的。他双手捧着递过去。老太太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老太太的手很干很硬,指节粗大,像树根。她把那包东西翻过来看了看油纸的封口,又用手指捻了捻麻绳打的结,然后转身进了堂屋。晨光站在院子里,和那个戴草帽的男人一左一右地等着。
堂屋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拆纸包的声音,又像是翻书页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老太太出来了,手里已经空了。她走到晨光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枚铜钱,用红绳穿着,铜钱被磨得很薄,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看见一个字的半边边缘。
戴着,老太太说,别摘。你从哪儿来,到哪儿去,都戴着。
晨光接过铜钱,套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面贴着胸口。铜钱带着老太太手上的温度,凉凉的,又有一种微微的暖。
跟我进屋。老太太说完,转身往堂屋走。
堂屋里光线暗,窗户开得小,只有一扇朝南的小窗,透进来的光在屋子中间的地面上投出一块方形的亮斑。屋子里的家什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木椅,靠墙摆着一张条案,条案上供着一尊看不出材质的菩萨像,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燃了半截,青烟直直地升到屋顶上才散开。
老太太在八仙桌前坐下,示意晨光坐对面的木椅。那个戴草帽的男人没有进来,晨光听见他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然后是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有节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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