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河滩上的水,看着不动,其实一直在淌。
晨光走了以后第六天,丽媚从镇上坐早班长途车到了三岔口。她把箱子放在候车室的长条凳上,掸了掸袖子上的灰。箱子不大,深棕色的皮面,边角磨得发白,锁扣换过一次,铜的,擦得锃亮。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灯芯绒外套,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着,碎发贴在耳侧,整个人站在灰扑扑的候车室里,像是谁把一小块春天剪下来贴错了地方。
三岔口的名字起得实在。一条路往东通县城,一条往西北方向进山,一条往西南走丘陵地带,三条路在这儿汇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土坪,土坪边上长着几棵歪脖子的老槐树。丽媚在候车室里等到日头升高了,才拎着箱子走出去。她在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看着路面上的车辙印,深浅不一,有的被太阳晒硬了,有的还是湿的,泛着泥浆的颜色。她蹲下去看了看湿的那道车辙,是牛车压的,印子很新鲜,边缘没有干裂的纹路。她站起来,顺着车辙的方向往西北方向的那条路上走了几步,在一棵槐树底下停下来,把箱子放在脚边,坐上了树下的一块青石头。
王飞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从县城那个方向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过来,车后座绑着一摞用塑料布包好的东西,骑到老槐树跟前捏了刹,一只脚支在地上,歪头看了丽媚一眼。
你是贺先生让来的?他问。
丽媚抬起眼来打量他。王飞看着跟她差不多岁数,脸晒得黑红,穿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陈年的疤痕,像被什么东西割过又长好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他的眼睛倒是亮的,看人的时候不打转,直接盯着。
你是王飞?丽媚反问。
王飞把车撑好,把那摞东西从后座上解下来,拎在手里掂了掂,扔到树荫底下。塑料布散开一角,露出里面几本厚书的硬壳封面,蓝皮的,书脊上的字被磨掉了,看不清是什么书。
贺先生写信跟我说,让你在三岔口等,王飞说,顺手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想起什么似的把烟盒朝丽媚递了递,抽不抽?
丽媚摇摇头。
王飞自己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顺着风飘到槐树叶子底下,被枝叶晒过的阳光打在他脸上,明一块暗一块的。今天走不了,他说,你先跟我回镇上,住一晚,明天一早再走。东西得从东边绕,那条路白天走不合适。
哪条路?
王飞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掐着烟蒂捻了捻,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卷走了。还能哪条,他说,往北走乱葬岗子那条。白天走太扎眼,晚上走又不安全。明天凌晨三点的车,你跟我从镇东头的便道走,上了公路就没事了。他顿了顿,把烟叼回去,含含糊糊地又补了一句,前面几天刚送过去一个,走的也是那条路。老太太那边应该安排好了。
丽媚没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只皮箱,手指在箱扣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行。走吧。
王飞把烟屁股丢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重新把那摞书绑到后座上,拍了拍车座,示意丽媚坐上来。你抱着那摞书,别掉了。中间有几本是新的,纸还好,不能压折了。
丽媚坐上去,把书摞抱在怀里,塑料布硌着她的胳膊肘,硬硬的。王飞脚下一蹬,自行车沿着来路往回骑。路不平,车后轮碾过碎石的时候颠一下,丽媚手里的书摞就晃一下。她把下巴搁在那摞书上,看着路两边的景致往后退。麦田绿中泛黄,麦穗已经抽出来了,风一吹像一片水波漾开。田埂上走着一个人,背着一只竹篓,佝偻着腰,走得慢。王飞按了一下铃,叮铃铃的响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那人朝路边让了让,连头也没回。
镇子不大,南北一条主街,街面铺着碎石子,路中间被车轱辘碾出两道深深的槽。街两旁的门面房多是土坯的,有的外墙上刷了一层白灰,灰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黄泥。王飞把车停在街东头一间铺子门口,铺子没有招牌,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露出黑洞洞的门脸。
进来吧,他把自行车推进去,靠着墙放好,又弯腰把那摞书搬到柜台上。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水。
丽媚站在铺子中间环顾了一圈。铺面不大,一面墙打了几层木架子,架子上稀稀拉拉地摆着些东西,几摞线装书,一沓红纸裁好的对联纸,几个青花瓷碗,还有一个掉了漆的竹笔筒。柜台是一张长条案板,木头已经磨得发亮,上面摊着一本翻开的账册,墨迹工整,记的是些小数目:五斤盐,三包火柴,一把剪子。她凑近看了看,记账的笔迹和贺先生信上的有点像,但细看又不是同一人的手笔。
王飞从后屋端了一碗水出来,粗瓷碗,水面漂着一片茶叶,是那种老茶叶片子,颜色深褐。喝吧,他把碗放在柜台上,水是凉的。
丽媚端起来喝了一口,嘴里漫开一股粗茶的涩味。她放下碗,想了想,还是问了:前面那个人,你们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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