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飞靠在柜台边上,胳膊交叠着搭在胸口,看了她一眼。送过去了。姓什么我不知道,老太太那边没提。说是年纪不大,走路很稳,到了以后老太太留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让他往西走了。
顺利?
顺不顺利的,走过去了就顺利。王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你明天也是那条路,到了清溪渡有人接你。接头的人是我表哥,摆红薯摊子的。你过去问红薯是红心的还是白心的,他怎么说你照着接就是了。
丽媚默念了一遍。清溪渡,红薯摊,红心白心。她在心里把这个暗号嚼了两遍,确认自己记住了。
这个,王飞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把折刀,刀鞘是牛皮缝的,磨得油亮。路上带着。防身也好,割东西也好,用得着。
丽媚接过来掂了掂,入手沉甸甸的。她把折刀揣进灯芯绒外套的口袋里,口袋里本来就装着一封信,信是贺先生半个月前托人捎给她的,她还没舍得拆封,压在箱子里带了一路。她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信封上写着丽媚亲启四个字,笔迹是贺先生的,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像刻在木头上的。她把信又放回去了。
王飞把后屋门帘撩开一角,露出来一间窄窄的小屋,屋里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蓝布褥子,叠着一床薄被。今晚你睡里头,他说,我在外间柜台边上搭个铺。镇上晚上安静,就是后街有几只野猫叫春,吵不到你。
天擦黑的时候,王飞在铺子后头的土灶上烧了一锅面疙瘩汤,放了白菜叶子,又磕进去一个鸡蛋,蛋花在汤里散开来,黄白相间。他把汤盛到两个碗里端出来,一碗给丽媚,一碗自己端着蹲在门槛上吃。丽媚坐在柜台跟前,用勺子舀着汤慢慢喝,面疙瘩嚼着有嚼劲,汤里放了一点姜末,喝下去从胃里暖起来。
你认识贺先生多久了?她问。
王飞从碗沿上抬起眼睛,嘴里还嚼着面疙瘩,含混地说:小十年了。我十三那年他路过我们村,在我家借住了三天。那时候我爹还在,就是——他用筷子比划了一下,不太行了,贺先生给他扎了几回针,多撑了一个多月。后来我爹走了,我就跟着贺先生跑了。
跑了?
王飞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放在地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那时候我娘改嫁了,后爹不待见我,我待在家里也没意思。贺先生问我要不要走,我说走。就这么跟着他走了。他站起来把碗收拾了,走到灶房去洗,水哗哗地响了一会儿,他又探出半个身子来,贺先生这人吧,你别看他整天笑眯眯的,心里装的事情多着呢。他让你来,肯定有他的道理。你别多想,走就是了。
夜里丽媚躺在木板床上,翻了一会儿身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从糊着报纸的窗格子里透进来淡青色的光。她把贺先生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那点光端详了半天,信封的封口用浆糊粘着,浆糊干了之后起了细密的裂纹。她翻来覆去地摩挲了几下,终于还是没有拆开,重新塞回口袋底下。
她闭上眼睛,把明天要走的路线在心里过了一遍。三岔口西北方向,乱葬岗子,老太太,清溪渡,红薯摊,柳树湾,大柳树。每一个地名都在她脑子里亮一下,像石头扔进水里溅起的水花,在黑暗中闪了一闪就沉下去了。
天不亮王飞就把她叫醒了。窗纸上还是黑的,只有东边透着一线灰蒙蒙的微光。她摸黑穿好衣服,把箱子拎起来,王飞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提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照着脚下巴掌大的一块地。
走吧,他说,趁天还没亮透。
两个人出了铺子,王飞把门板重新装上,上了锁。他领着丽媚穿过镇子东头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土墙,墙根底下长着青苔,走起来有一股潮气。从巷子穿出去就到了镇外,一条土路蜿蜒着往北延伸,路两旁还是麦田,麦穗上挂着露水,在晨光里闪着白亮亮的光点。
走了一阵,天就慢慢亮了。先是东边的云层染上一层极淡的粉橙色,然后那橙色越来越浓,金色的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把麦田照成了一片碎金。丽媚跟在王飞身后,步子迈得不大,但节奏均匀。她穿了一双平底布鞋,走在土路上轻巧无声,只有箱子偶尔碰到路边的草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走到路口的时候,王飞停住了。前面两条岔路,一条往北,一条往西。往北那条路的尽头能看见一座小小的土地庙,瓦顶都塌了半边,庙前的空地上长满了野草。往西那条路窄一些,两边的杨树笔直地站着,叶子被晨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灰白的绒毛。
我从这儿就往回了,王飞说,把马灯提起来吹熄了,灯罩上沾着一层煤烟。你往西走,走六七里地就是清溪渡的渡口了。渡口有船,你问船家能不能过河,他说能过,你就上船,到了对岸下去,就能看见我表哥的摊子。
丽媚把箱子的提手换了只手攥着,看了看王飞。你呢?
我回镇上。铺子不能关太久,让人起疑。王飞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清晨的光线里看着比昨天柔和了一些。你到了柳树湾,等上头的人安排。贺先生会捎信的。我这边也等着你的消息。
丽媚点了点头。她把箱子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折刀晃了晃,又放回去。谢了。
王飞摆了摆手,转过身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那个——到了清溪渡,要是红薯摊上没人,你就去渡口北边的茶棚里等。我表哥有时候去那儿喝茶。茶棚门口挂着一块红布条,好认。
丽媚站在路口,看着王飞的背影沿着来路走远了。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面前西去的土路上。她重新提起箱子,往西迈出了步子。脚下的土路被露水润得微湿,踩上去脚感软软的。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着,像在说什么话,又像什么都没说。她把箱子的提手换到另一只手上,步子加快了。
胸前的信封贴着里衣的口袋,硬硬的边角硌着肋骨,每走一步都像一个轻微的提醒。她想,等到了柳树湾,安定下来了,再把那封信拆开看。
路在前面拐了个弯,绕过一片矮树林,然后笔直地伸向远处,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见一条银灰色的亮带,河水的反光。清溪渡应该就在那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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