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江城像个巨大的蒸笼，闷热潮湿，连呼吸都黏糊糊的。这天下午的对接会开得格外漫长，会议室里的空调卖力运转，还是压不住十几个人散发的热气。方旭坐在主位，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袖口挽到手肘。投影仪的光柱里，灰尘缓慢浮动。
“所以第五模块的交付时间，最晚不能超过八月十五日。”许思瑜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平静但不容置疑，“这个时间节点关系到我们整个项目的上线计划，没有商量余地。”
坐在她对面的技术总监老张皱了皱眉：“许经理，不是我们不想快，但这个模块的算法复杂度……”
“复杂度是技术问题，交付时间是商业问题。”许思瑜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张总监，我理解技术上的困难。但市场不会因为我们的算法复杂就多等一天。竞争对手的产品下个月就要发布，我们必须抢在前面。”
她调出一张市场分析图表：“这是我们市场部的最新调研，如果晚于八月二十日上线，我们的市场份额预估会损失百分之十五。这个损失，不是技术复杂度可以抵消的。”
数据说话，最有说服力。老张沉默了。方旭一直静静地听着，此时他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张总监，许经理说得在理，咱们得想办法克服技术难题。这样，公司这边会调配一些资源来协助你们。”老张点了点头，神色有些无奈但也多了几分坚定：“行，方总，我回去就重新安排人手，争取八月十五前完成。”许思瑜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张总监，辛苦你们技术团队了，后续有任何问题，市场部全力配合。”会议继续推进，各项事宜都在紧张有序地敲定着。
方旭看着许思瑜，她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衬衫，衬得肤色很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鬓角。但她说话时眼神坚定，逻辑清晰，把一个可能引发争执的问题，用数据和事实平稳地压了下去。
专业，而且聪明。方旭在心里评价。
会议结束时已经晚上七点。走出写字楼，所有人都愣住了——下午还闷热难耐的天空，此刻乌云密布，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瞬间就连成了雨幕。
“这雨……”时亦昊望着天，“怎么说下就下。”
大家纷纷找地方避雨。有人带了伞，有人打电话叫车，有人干脆冲进雨中跑向地铁站。方旭从公文包里拿出折叠伞，撑开时，余光瞥见许思瑜站在大楼门口，仰头看着瓢泼大雨，眉头微蹙。
她没有伞。
方旭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过去：“许经理没带伞？”
许思瑜转过头，看到他，表情有些无奈：“早上出门时还是晴天，没想到会下这么大。”
雨越下越急，在地面溅起白色的水花。风卷着雨丝扫进门口，打湿了她的裙摆。
“我送你吧。”方旭说，“这个点很难打到车。”
许思瑜看了看外面的雨势，又看了看手表，显然在犹豫。她的手机响了，接起来，语气立刻温柔下来：“悦悦，妈妈在加班……下雨了，可能要晚点回去……你乖乖听外婆的话，把作业写完……嗯，妈妈爱你。”
挂了电话，她看向方旭，这次没有犹豫：“那就麻烦方总了。”
两人共撑一把伞走进雨中。伞不算大，要保证两个人都不淋湿，就得靠得很近。方旭闻到许思瑜身上淡淡的香味，和会议室里的不同，不是香水，更像某种沐浴露或洗衣液的味道，很清爽。
走到车边，方旭拉开副驾驶的门，许思瑜道谢后坐进去。他自己绕到驾驶座，收了伞，坐进车里。就这么几步路，两人肩膀都湿了一小片。
车内空间密闭，雨声被隔绝在外，显得格外安静。方旭发动车子，雨刷器开始工作，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的清晰区域。
“地址？”他问。
许思瑜报了个小区名，在城西，不算近。方旭设置好导航，车子缓缓驶入雨幕中的车流。
傍晚时分的暴雨让交通陷入半瘫痪。红灯漫长，车流缓慢，雨刷器规律的摆动声成了车内唯一的节奏。起初两人都没说话，安静得有些尴尬。
“筱云今天有人接吗？”许思瑜先开口，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晓雨去接了。”方旭说，“她今天休息，说带筱云去吃披萨。”
“秦晓雨……是你前妻的妹妹？”
“嗯。”方旭顿了顿，“但她和秦思思不一样。这段时间多亏她帮忙，不然我一个人真忙不过来。”
他说得很自然，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强调。许思瑜侧头看他，车窗外的霓虹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轮廓显得格外清晰。
“你们关系还能这么好，很难得。”她说。
“晓雨是个好姑娘。”方旭看着前方的路，“她姐姐的事，她比谁都难受，但从来没因此疏远我和筱云。有时候我觉得，她是在替姐姐赎罪。”
这话说得有些重。许思瑜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她姐姐是，她也是。她能这样对你和筱云，是因为她本性善良，不是因为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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